那一夜，是锣鼓巷95号院许多人一生中最漫长、最恐怖的一夜。
怪异的暗红天光并未持续太久，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便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纯粹的墨黑色取代。但那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酷寒，却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变本加厉。
风不再是风，而是成了无数冰刀组成的洪流，疯狂地切割、拍打着世间万物。瓦片被掀飞，树枝被折断，任何暴露在外的物体表面，都以惊人的速度覆盖上厚厚的、坚硬的冰壳。水管？早在第一波寒潮袭来时，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彻底冻结、崩裂。玻璃窗？单薄的玻璃根本无法抵抗这种骤降，纷纷炸开细密的裂纹，甚至直接碎裂，寒风裹挟着冰晶长驱直入。
哭声、喊声、惊叫声，在最初的惊恐爆发后，很快被更深的绝望和求生的本能压抑下去，只剩下断续的、压抑的呜咽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每一家都像惊涛骇浪中随时可能倾覆的破船，拼命用棉被、衣物、甚至身体，去堵住门窗的缝隙，去拥抱那一点点正在飞速流失的温暖。
林阳坐在炉火边，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斧头依旧横在膝上，他的手很稳。煤油灯和炉火的光，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射在布满白霜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着，冒出稀薄的热气，在这冰窖般的屋里，显得格外珍贵。粥的香气极其微弱，但似乎还是穿透了并不严密的门缝，飘散出去一点点。
“咚、咚、咚。”
极其轻微，带着颤抖的敲门声，在这风声嘶吼的背景下，几乎微不可闻。
林阳眼神一动，目光投向那扇被他加固得异常厚重的房门。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侧耳倾听。
门外传来细微的、极力压制的啜泣，还有一个苍老尖利、但同样被冻得哆嗦的骂声隐隐约约飘来：“……败家玩意儿……就知道……借……脸呢……”
是秦淮茹。还有贾张氏。
林阳等了大约十秒钟，才缓缓起身，走到门边，但没有立刻开门。他透过门板上一个极小的、预留的观察孔（用木塞堵着），向外望去。
门外昏暗一片，只有远处某家窗户透出的一点微弱烛光（可能是易中海家，他或许备了蜡烛）。隐约可见秦淮茹单薄的身影蜷缩在门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可能是小当或槐花？），浑身都在剧烈颤抖。贾张氏站在稍远一点的中院屋檐下，裹着厚厚的棉被，还在不停地数落，但声音也被寒风切割得断断续续。
“林……林兄弟……开开门……求求你……”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林阳拔掉木塞，冰冷刺骨的寒风立刻从观察孔灌入。他没有开门，只是压低了声音，透过孔洞问：“秦姐？什么事？”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与门外仿佛世界末日般的景象格格不入。
门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秦淮茹的声音更急，更卑微：“林兄弟……行行好……借……借两块煤……就两块……孩子……孩子冻得不行了，炉子……炉子点不着，柴火湿了……求求你……”她的话被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吹散，夹杂着抑制不住的咳嗽。
贾张氏的骂声又高了些：“……丧门星……就知道求人……自家男人……”
林阳沉默着。他知道贾家的情况。贾东旭的工资不高，贾张氏苛刻，秦淮茹持家艰难，积蓄恐怕有限。这场突如其来的、远超预计的酷寒，足以瞬间击垮他们本就脆弱的御寒能力。炉子点不着可能是真的，柴火受潮也可能是真的，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们根本就没准备足够的燃料，也缺乏在这种极端情况下迅速应对的知识和手段。
两块煤？杯水车薪。但却是她们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等着。”林阳吐出两个字，然后离开了门边。
他没有去动墙角那堆明面上的煤，而是走到炉边，用火钳从炉膛里夹出两块烧得正红、但还没完全燃尽的煤块，放进一个破旧的、边缘崩了口的瓦盆里。煤块在瓦盆中散发着灼人的热量和红光。
然后，他重新走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仅容瓦盆通过的缝隙。
瞬间，暴虐的寒风如同找到了突破口，凶猛地灌入！屋内的温度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截，炉火都猛地摇曳了一下。门外的秦淮茹被风吹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林阳迅速将盛着两块红煤的瓦盆递了出去，同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外面。秦淮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怀里的槐花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也冻得发青。贾张氏躲在远处，裹着被子，眼神却死死盯着这边，尤其是林阳手里那盆红煤。
“就两块，省着用。”林阳的声音透过寒风，依旧平淡，“用热水和点泥，糊在炉膛里，能引燃湿柴。再不行，拆点不用的木头家具。”
秦淮茹几乎是用抢的接过瓦盆，那微弱的红光和热量让她冻僵的手指恢复了一丝知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感激的。“谢……谢谢……林兄弟……谢谢……”她语无伦次。
“关门了。”林阳不再多言，迅速将门拉回，插上门闩，顶上木杠。将那股致命的严寒重新隔绝在外。
他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秦淮茹跌跌撞撞离开的脚步声，以及贾张氏似乎压低了些、但依旧喋喋不休的咒骂（“……算他有点良心……两块顶什么用……”）。
两块烧红的煤，换不来什么承诺，也谈不上恩情。这只是他计划中，一次微小的、可控的试探性接触。让她们知道，他这里有火，有热源，但获取需要代价。同时，也避免在最初最混乱的时候，成为众矢之的——毕竟，他“借”出了煤，在某种程度上，暂时堵住了贾家可能狗急跳墙的嘴。
他走回炉边，看着锅里翻滚的小米粥，拿起勺子搅了搅。
屋外，是零下二十度（并且还在持续下降）的冰封地狱。
屋内，是勉强维持在冰点之上、依靠炉火和意志固守的孤岛。
而这座孤岛的主人，已经开始冷静地评估，下一块“煤”，该换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