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灾难第三天。
清晨,如果那灰蒙蒙、不透一丝光亮的天色也能算作清晨的话,温度计(林阳屋内的)的水银柱死死缩在玻璃泡底部,刻度早就失去了意义。系统界面的环境监测冷酷地显示着:【当前温度:-28℃】。比昨天又低了整整三度。这不是线性的下降,而是每一次呼吸,都感觉那无形的寒意又往骨髓里钻深了一寸。
院里的冰壳更厚了,林阳昨天费劲铲出的那条狭窄通道,一夜之间又被覆上一层硬邦邦的冰甲,走上去滑不留脚。整个四合院像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沉入冰海的石头棺材,死寂,压抑。各家的烟囱大多没冒烟,不是不想,是烧不起,或者根本点不着——潮湿的柴禾、劣质的煤末,在这种低温下,想引燃需要技术和运气。
林阳坐在炉边,慢慢喝着一碗滚烫的、能烫熟喉咙的玉米面糊糊。炉火不大,但足够维持这方寸之地不至于速冻。他仔细倾听着院里的动静。
先是一大爷易中海家传来压抑的说话声,似乎是在商量什么,语气沉重。接着,中院贾家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声音在凝滞的空气里传得格外清晰。
“东旭!你疯了?!这天气你去厂里?不要命了?!”是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尖锐。
“滚开!你懂个屁!”贾东旭的嗓门更大,嘶哑,透着股豁出去的躁郁,“今儿是月底盘库!老子是车间先进!能不去吗?让人顶了缺,你喝西北风去?!”
“可这雪……这冰……路上根本没法走!厂里说不定也停工了!”秦淮茹还在拦。
“停工?停工也得去点卯!闪开!”一阵拉扯和推搡的声音,夹杂着棒梗的哭喊和小当的尖叫。
“东旭!东旭你听淮茹一句……”贾张氏的声音也加入了,但听着不像真心拦,倒更像是某种形式上的表演,“你这身子骨……唉,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妈!您别拦我!这先进不能丢!年底评奖评级,全指着呢!”贾东旭的固执里,有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这天气,这工作,这家庭的重压,或许还有昨夜那两块借来的煤带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屈辱感,混在一起,烧得他失去了基本的判断。
脚步声沉重地踏在冰面上,一步一滑,渐渐远去,出了院门。然后,是秦淮茹压抑的、崩溃般的低泣,和贾张氏陡然拔高的数落:“哭!就知道哭!男人出去挣前程,你嚎什么丧!还不赶紧看看炉子!想冻死我和孩子啊!”
中院的闹剧暂歇,前院又有了动静。是三大爷阎埠贵,他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只露出眼镜片后面那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正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敲打着自家窗台上冻得比砖头还硬的几棵白菜,试图敲下一点冻硬的菜帮子。他敲得很仔细,很节省力道,仿佛那不是烂白菜,而是什么金贵物件。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院里,扫过其他几家紧闭的门窗,最后落在西厢房廊下堆着的、他们家那点可怜的蜂窝煤上,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掰着手指头,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计算剩下的煤还能烧几天,一天烧几块能熬多久,要不要再去煤站碰碰运气(尽管他知道希望渺茫)。
粮食,更是悬在每家每户头顶的利剑。定量本上的数字是固定的,可这鬼天气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副食店早就空了,鸽子市?这种天气,还有没有人敢出门交易都是问题。阎埠贵家的粮本攥在他手里,估计此刻正在心里反复拨拉算盘珠子:一天吃多少,能撑多少天,要不要再减一顿……
林阳甚至能想象出,其他几家屋里,大概也在进行着类似的、绝望的盘算。易中海家底厚些,但也经不起坐吃山空。刘海中官迷,或许还抱着“组织上不会不管”的幻想。傻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食堂肯定停了,他那点存货能撑几顿?许大茂鬼精,可能藏了点私货,但也绝对不多。
一种无形的恐慌,像这无处不在的寒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道门缝,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物质的短缺,比低温更快地开始啃噬人们的安全感。
林阳喝完最后一口糊糊,将碗放在炉边烘着。他走到窥视孔前,向外望去。
贾东旭离去的那条通道上,脚印很快被风卷起的冰晶覆盖。这个固执的男人,走向的不仅是轧钢厂,很可能是一场注定的灾祸。林阳记得那个时间点,快了。这天气,只会让事故更惨烈。
中院贾家窗户后面,秦淮茹的身影隐约晃动,似乎在焦急地张望,又似乎只是在麻木地做着家务。她的冻疮手,昨天涂了药膏,不知是否好些。但手上的伤能治,心里的绝望和重压,却无药可医。
前院,阎埠贵终于敲下了一点黑硬的菜帮,小心地捡起来,吹掉冰碴,揣进怀里。他转身回屋前,又朝后院林阳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阳退回炉边,拨弄了一下炉火,让火焰更旺些。锅里炖着的水咕嘟作响,水蒸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雾,又消散。
他不需要计算存量,他的储备相对充足。但他需要计算人心,计算这场灾难的走势,计算何时抛出诱饵,又能钓上什么鱼。
贾家,快撑不住了。秦淮茹,那个被系统标记为“潜质C”的女人,她的价值,或许很快就能得到初步的验证。
他只需要等待。等待那根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屋外,寒风不知何时又起了,打着旋,卷起冰屑,拍打在窗户的油毡布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丧钟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