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天光,是一种奄奄一息的惨白。风停了片刻,但那寂静比风声更可怕,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住了呼吸。院里那点残存的生命气息,也似乎被这寂静吞噬殆尽。
林阳正用一把小刀,仔细地削着一根硬木棍的尖端。木头是地窖里一块旧床板拆下来的,木质紧密。他要做几根标枪似的投掷武器,或者说是加长的防身棍。斧头和铁锹固然有力,但不够灵活,在这种可能有变数的情况下,多一手准备没坏处。木屑在冰冷的空气中飘落,很快凝结成白色的小点。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不是风声,也不是人语,而是一种混乱的、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惊呼。
“让让!快让让!”
“小心门槛!抬稳咯!”
“东旭!东旭你挺住!”
林阳手中的小刀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无声地移动到窥视孔旁。
只见前院门洞处,影影绰绰挤进来四五个人,都穿着轧钢厂脏污的深蓝色劳动布棉猴,帽子上结满白霜。他们两人一组,用两根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木杠和几张绑在一起的厚帆布,做成了一个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件破烂的棉大衣,一动不动,只有露出的裤腿处,一片刺目的、已经冻硬发黑的暗红色,以及那不自然扭曲的左腿形状。
是贾东旭。
抬担架的人脸冻得青紫,满头热汗(也可能是惊吓的冷汗)瞬间在眉毛胡茬上结了冰。他们脚步踉跄,又急又慌,嘴里胡乱喊着。
中院贾家的门几乎是被人从里面撞开的。秦淮茹第一个冲出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眼看到担架上的人,还有那片血迹和变形的腿,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她猛地扑上去:“东旭!东旭你怎么了?!”
贾张氏也连滚爬了出来,看到儿子这副模样,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干嚎:“啊——!我的儿啊!你这是怎么了呀!天塌了呀!这可让我们一家老小怎么活啊——!”她拍着大腿,涕泪横流,声音尖利得能刺破冰层。
棒梗和小当跟着跑出来,看到父亲的模样和满地的血(虽然冻住了),吓得哇哇大哭。槐花在屋里,也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小小的中院,瞬间被绝望的哭喊和混乱充斥。前院后院,其他几家的门也陆续开了缝,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傻柱……一个个探出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骇然。连许大茂也拉开了点窗帘,冷眼瞧着。
“秦师傅,快!先把人抬进屋!这天,搁外头一会儿就完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工友急声道,声音带着颤。
几个人手忙脚乱,在易中海和傻柱的帮忙下,将几乎冻僵的贾东旭抬进了冰冷的东厢房。担架经过的地方,在冰面上留下几滴迅速凝固的、褐红色的冰珠。
“怎么回事?东旭这是咋弄的?”易中海沉声问,脸色很难看。
一个年轻点的工友,惊魂未定地说:“路上全是冰,根本没法走!贾师傅非要赶去盘库,结果在厂里货场旁边,一个斜坡,脚下打滑……人摔下去,正好撞在堆着的角钢上……左腿,怕是……怕是折了,骨头茬子都……血流了一地!要不是我们几个路过发现……”
“厂里医务室看了没?”刘海中端着官架子问。
“看了!简单包了下,止了血。可这伤……医务室说不行,得送大医院!这天气,车都没有,怎么送?厂里……厂里说先抬回来,让家里照顾着,医疗费……厂里说,算是工伤,会处理,但眼下……”年长工友搓着手,一脸为难和同情,“厂里给预支了三十块钱,说是让先应应急。”他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还在发懵的秦淮茹。
三十块钱。预支。工伤会处理。
这些词汇,在秦淮茹耳中嗡嗡作响,却进不了脑子。她只是死死抓着那个冰冷的纸包,看着炕上脸色灰败、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意识模糊、偶尔呻吟一声的丈夫,看着那被血迹和肮脏纱布包裹的、形状恐怖的左腿。天,真的塌了。不是慢慢塌,是轰然一下,砸在她头上,砸得她眼前发黑,四肢冰冷,比这屋外的严寒还要冷上千百倍。
贾张氏的干嚎渐渐变成了神经质的念叨和咒骂,骂老天不开眼,骂厂里黑心,骂路太滑,骂儿子不小心,最后又绕回来哭自己命苦。棒梗和小当的哭声小了,变成了恐惧的抽噎,缩在角落。
易中海叹了口气,对几个工友说:“辛苦几位了,这大冷天的。东旭这儿……院里会照应。你们赶紧回吧,路上小心。”
工友们又说了几句安慰话(苍白无力),摇着头,叹息着,顶着寒风匆匆离开了。他们也有家要顾。
人一走,屋里的冰冷和绝望仿佛更加浓稠了。贾东旭的呻吟断断续续,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刺耳。
“壹大爷,贰大爷,叁大爷……”秦淮茹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噗通一声,朝着易中海几人就跪下了,眼泪这才决堤般涌出,“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救救东旭……他不能有事,他不能有事啊……”她磕着头,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易中海连忙去扶:“淮茹,快起来!这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赶紧想法子送医院!”
“送医院?这冰天雪地,怎么送?抬着去?走到半道儿人就没了!”刘海中皱眉。
“厂里预支了三十块……”阎埠贵小声提醒,眼神却瞥向秦淮茹手里那个纸包。
三十块,够干什么?挂号、拍片子、打石膏、用药……杯水车薪。更何况,眼下最要命的是,怎么把人弄到医院去?就算弄去了,这种天气,医院能正常运转吗?有医生有药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绝望,笼罩了这间冰冷的小屋,也透过敞开的门,弥漫到院里。
林阳站在自家窥视孔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事故发生了,和预想的一样,甚至更糟。左腿骨折,大量失血,低温环境……贾东旭的命,悬了。就算能侥幸挺过最初的危险,也注定残废,失去劳动能力。
贾家的顶梁柱,塌了。
秦淮茹的天,塌了。
但这,或许正是他一直在等的“时机”。
他看着秦淮茹跪在地上那单薄颤抖的背影,看着她死死攥着那三十块钱、仿佛攥着最后一根稻草的手,看着她眼中破碎的光芒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种子,该浇水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炉边,将削尖的木棍放在一旁。炉火上,小铁锅里的水,刚刚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