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以一种比往日更沉重、更迅疾的姿态,吞没了四九城,也吞没了锣鼓巷95号院。没有电,没有星光,只有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光线的墨黑。严寒,则像这黑暗的孪生兄弟,肆无忌惮地彰显着存在,将每一丝热量掠夺殆尽。
贾家东厢房里,点起了家里珍藏的、唯一一小截蜡烛。昏黄如豆的光芒,在冰冷的墙壁上投下巨大摇晃的阴影,映照着炕上贾东旭灰败痛苦的脸,映照着地上瘫坐无言、仿佛魂魄已散的秦淮茹,映照着角落里贾张氏时而咒骂、时而嚎哭的扭曲面孔,也映照着棒梗、小当惊惧茫然的眼神。
三十块钱的纸包,冰冷地躺在破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每个人的眼,也宣告着未来的无望。厂里的“预支”和“会处理”,在眼下这绝境中,空洞得像个笑话。钱,救不了急。伤,拖不得。人,动不了。
更可怕的是,家里快断粮了。
白天只顾着惊慌绝望,此刻夜深人静(如果这死寂能算宁静的话),饥饿感便像苏醒的毒蛇,开始噬咬肠胃。棒梗年纪大些,还能忍着,只是眼睛不住地往放粮食的破柜子瞟。小当年纪小,熬不住,小声抽噎起来:“妈……我饿……冷……”
这细弱的哭声,像一根针,刺破了屋内凝固的绝望。贾张氏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向秦淮茹,声音嘶哑尖利:“哭!哭有什么用!你是死人吗?没听见孩子饿?没看见你男人要死了?还不赶紧想法子弄吃的?!”
秦淮茹浑身一颤,从呆滞中惊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想法子?这冰封的世界,这漆黑冰冷的夜,她能想什么法子?家里那点棒子面,掺上麸皮,也只够再熬两顿稀得照见人影的糊糊。钱?那三十块是救命的钱,敢动吗?就算敢,这天气,这时辰,上哪儿买去?
“我……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她挣扎着爬起来,腿脚发软,走到破柜子前,打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小半口袋搀着沙土的棒子面,旁边是几个冻得硬邦邦的萝卜头。她看着,眼神空洞。
“看什么看!这点玩意儿顶个屁用!”贾张氏拍着炕沿,唾沫星子横飞,“去!出去借!去找傻柱!他是个厨子,肯定有存粮!再不行,去找壹大爷!他是院里主事的,能见死不救?”
借?秦淮茹心里一片冰凉。傻柱?他是有把子力气,也似乎对自己有点别样心思,可这年月,谁家粮食不金贵?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或许能匀出一点,但凭什么?凭那点暖昧不清的眼神?易中海?他讲究面子,或许会接济一点,但绝对不多,而且必定伴随着一通“团结互助”的大道理和日后需要偿还的“人情债”。
可眼下,还有别的路吗?
她看了一眼炕上痛苦呻吟的丈夫,看了一眼饿得直哭的孩子,又看了一眼咄咄逼人、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婆婆。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和屈辱感,淹没了她。
“去啊!愣着干什么?等着我们全家饿死冻死吗?!”贾张氏的催促,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身上。
秦淮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认命的麻木和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紧了紧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走到门口,拉开门。
比屋内更刺骨的寒气瞬间涌入,让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呼啸的风声。她迈出门槛,踩在坚冰上,一步,一步,朝着中院傻柱住的屋子挪去。
傻柱的屋子黑着灯。她敲了敲门,声音在风里显得微弱。
里面传来傻柱含糊不耐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柱子哥,是我,淮茹。”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门开了条缝,傻柱裹着棉被探出头,看到是秦淮茹,愣了一下,脸上的不耐去了些,换上点别的复杂神色:“秦姐?这……这么晚了,有事?”
“柱子哥……”秦淮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家里……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东旭又……孩子饿得直哭……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一点棒子面,不多,就一顿……等天好了,我想法还你……”她语无伦次,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这寒风剥去了最后一点尊严。
傻柱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冻得通红的手,还有眼中那摇摇欲坠的泪光,心里确实软了一下。他屋里是还有点存粮,自己省着点,匀出一两顿也不是不行。可这天气……他犹豫了,挠了挠头:“秦姐,不是我不帮,这鬼天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我这也……哎,要不,你问问壹大爷?他路子广,说不定……”
希望,像烛火一样,在秦淮茹眼中微弱地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她听懂了傻柱的推诿。是,谁都不容易。
“那……打扰了。”她低声说,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易中海家走去。
易中海倒是还没睡,屋里点着煤油灯。听明来意,易中海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淮茹啊,你的难处,壹大爷知道。可这院里,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东旭出了这事,谁心里都不好受。这样,我这里……先给你拿两斤棒子面,应应急。其他的,等天亮了,院里开个会,大家伙儿一起想办法,总不能看着你们一家过不去。你看行不?”
两斤棒子面。杯水车薪。但至少,是实实在在的粮食。秦淮茹接过那小小的口袋,感觉有千斤重。她弯腰道谢,声音哽咽。
抱着这两斤棒子面往回走,路过自家门口时,里面传来贾张氏压低的、却尖刻的质问:“就借到这点?傻柱没给?易中海就给了两斤?你怎么办事的?是不是没用心求?!”
秦淮茹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进屋。两斤面,够干什么?今晚一顿稀的?明天呢?后天呢?东旭的伤呢?医院的费用呢?
绝望,像这无边的黑夜,浓得化不开。傻柱的推诿,易中海有限而充满算计的施舍,婆婆的刻薄,丈夫的伤,孩子的饿……所有的一切,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冻结了她最后一点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