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后院。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那两间低矮的、被木板和油毡封死的东厢房上。
林阳。
那个病弱、沉默、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邻居。昨天,他给了她两块救急的煤。今天早上,他给了她一盆温水和一盒冻疮膏。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要。
他屋里,似乎总有股……若有若无的食物味道?他好像,提前备了不少东西?煤,他好像也有不少……
一个荒谬的、带着极度羞耻和最后一丝侥幸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可是……怎么开口?非亲非故,他甚至比院里任何人都沉默孤僻。他会答应吗?凭什么?
贾张氏的骂声又隐约传来,夹杂着棒梗压抑的呜咽。
秦淮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冷的,是某种东西在体内崩断的声音。尊严?脸面?在活下去面前,一文不值。
她抱紧了怀里那两斤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棒子面,转过身,不再看向自家那扇透着绝望和冰冷光亮的门,而是朝着后院,朝着林阳那扇紧闭的、仿佛与世隔绝的门,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寒风吹透她单薄的棉衣,冻疮未愈的手传来刺痛。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心里的冰冷和空洞。
终于,她停在了林阳的门前。门缝里,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橘黄色的光——是炉火,还是煤油灯?那光,在这漆黑冰寒的夜里,像幻觉一样诱人。
她站了很久,久到身体快要冻僵,久到屋里的贾张氏似乎又要开骂。
终于,她双腿一软,不是滑倒,而是缓缓地、带着某种仪式般的屈辱和决绝,朝着那扇门,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坚硬的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刺骨的冰冷瞬间传遍全身。但她毫无所觉。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冰冷的桎梏,汹涌而出,瞬间在脸上冻成冰痕。
她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沾着煤灰和冰碴的门前地上。
“林……林兄弟……开开门……求求你……救救我们……”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死般的哀鸣,在呼啸的风声中,微弱,却清晰无误地,传入了门内。
屋内,炉火正旺。林阳坐在炉边,手里拿着一块烤得焦黄的窝头,刚刚咬下一口。
敲门声响起时,他动作顿住。
下跪的声音传来时,他眼帘低垂。
那声破碎的哀求穿透门缝时,他缓缓地,将剩下的窝头,放回了炉边。
他知道,他等的人,来了。
他等的时机,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门外那压抑到极致的哭泣和寒风呼啸的二重奏。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般的光芒。
这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投资”,或者说,“交易”,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