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哭泣声压抑而破碎，像寒风中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缕火苗。额头顶在冰冷地面上的触感，混合着煤灰和冰碴的粗糙，以及那深入骨髓的耻辱，让秦淮茹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她不知道里面的人会不会开门，不知道自己这番举动会换来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站起来的力气。她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维持着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姿势。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吱呀——”
一声艰涩的、仿佛锈蚀了很久的门轴转动声，猝不及防地响起，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完全打开，只够露出一张脸，和门后那片被炉火映得昏黄温暖的狭小空间。橘红色的光晕流淌出来，映在秦淮茹满是泪痕和冰凌的脸上，刺痛了她的眼睛。
林阳站在门内，身上披着一件半旧但厚实的棉衣，脸色在光影中显得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他没有立刻去扶她，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跪在冰上、微微颤抖的身形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着她的价值，以及……她能付出的代价。
秦淮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对上了林阳那双眼睛。没有预想中的同情、怜悯，或是被冒犯的恼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审视。这目光让她心头一颤，那点卑微的期盼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和不确定。
“秦姐，”林阳开口了，声音不高，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地上冷，先起来说话。”
他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示意她自己起来。那手，在炉火的映照下，虽然也瘦，却似乎比之前多了点力气，至少，是干燥而稳定的。
秦淮茹看着那只手，又看看林阳的脸，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狼狈让她几乎想立刻逃开。但身后是冰冷的黑夜和绝望的家，面前是这扇终于打开、透出温暖和食物气味的门。她没有选择。
她用手撑地，想要站起来，但跪得太久，腿脚早已冻得麻木，加上心力交瘁，刚起到一半，就又软了下去。
这次，林阳的手适时地伸了过来，托住了她的胳膊。他的力气不大，但足够稳，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拉了起来。他的手掌隔着单薄的棉衣传来一丝温度，但那温度，和他眼神一样，没什么暖意。
秦淮茹站稳，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林阳侧过身，让出门内更多的空间，也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屋内的景象：炉火烧得正旺，上面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铁锅，旁边小凳上还放着半块烤得焦黄的窝头。墙角整齐地码放着蜂窝煤，水缸是满的，甚至还有一个装着几个土豆萝卜的小筐。一切井然有序，甚至透着一股与外面冰封地狱格格不入的、近乎奢侈的“安稳”。
这对比，让秦淮茹心里那点残存的、关于“借一点粮”的幻想，彻底破灭了。这哪里是“有一点”，这分明是早有准备，是另一个世界。
“进来说吧，门口风大。”林阳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秦淮茹像提线木偶般，挪进了屋里。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寒风，也仿佛隔绝了她与过去那个世界的联系。屋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得多，炉火的热力烘烤着她冻僵的身体，带来刺痛和麻痹感。食物的香气更加真切地往鼻子里钻，让她空瘪的肠胃一阵痉挛。
林阳走到炉边，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炉火，然后指了指旁边一个粗糙的小马扎：“坐。”
秦淮茹拘谨地坐下，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冻疮处传来刺痛。她不敢看四周，目光只敢盯着自己破旧棉鞋的鞋尖。
“东旭哥的事，我听说了。”林阳在她对面坐下，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伤得不轻，天又这样，难。”
一句话，就点明了秦淮茹所有的困境，也掐灭了她任何粉饰或哀求的余地。
秦淮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
“你来找我，”林阳继续，声音没什么起伏，“是想要粮，还是想要药，还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