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林阳那间温暖却令人窒息的小屋走回中院自家的。寒风似乎比刚才更烈,卷着冰屑抽打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林阳那平静到冷酷的声音,和他提出的那个惊世骇俗的交易。
推开自家屋门,一股混合着血腥、药味、霉味和绝望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只点着那截短得可怜的蜡烛,光线昏暗。贾东旭躺在炕上,盖着家里唯一一床还算厚实的被子,脸色在烛光下泛着死灰,眉头紧蹙,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贾张氏坐在炕沿,正拿着块破布,没好气地擦拭着儿子额头渗出的虚汗。棒梗和小当蜷缩在墙角一床薄褥子上,似乎睡着了,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槐花在里间,偶尔传来一两声细弱的咳嗽。
“回来了?”贾张氏头也没抬,声音嘶哑,“借到多少?易中海就给了那两斤?傻柱呢?一点没给?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秦淮茹没吭声,默默地将怀里那两斤棒子面放在破桌上。动作有些僵硬。
贾张氏这才抬头,瞥了一眼那小小的口袋,脸上立刻浮起怒容:“就这点?够塞牙缝吗?你出去半天,就弄回这点玩意儿?是不是又去跟谁诉苦装可怜,人家懒得搭理你?”
“妈……”秦淮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我去后院,找了林阳。”
“林阳?”贾张氏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那个病秧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穷酸?找他?他能有什么?你求他?他还指望你接济呢!”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但她没有退路了。
“林阳……有粮,也有药。”她缓缓说道,目光扫过炕上昏迷的丈夫和角落里熟睡(或许只是假寐)的孩子,“他愿意帮我们。”
贾张氏的小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真的?他肯借?借多少?药呢?什么药?快拿来!”她急不可耐地就要起身,仿佛粮和药已经摆在眼前。
“但是,”秦淮茹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有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要利息?要担保?咱们家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房子?就这两间破房……”贾张氏皱眉,飞快地盘算着。
“不是钱,也不是房子。”秦淮茹闭上眼,又睁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要我……搬去后院,住他腾出来的耳房。以后,不干家里的这些杂活,专门给他做事……做饭、缝补、管东西。他管我吃饭,给的工钱,就是给咱们家的粮食和东旭的药。”
她的话,像一颗冷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炕上贾东旭的呻吟似乎都停顿了一瞬。
下一秒——
“什么——?!”贾张氏猛地从炕沿上弹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你再说一遍?!他要你搬过去?给他做事?住他那儿?!秦淮茹!你要不要脸?!啊?!你男人还没死呢!你就想着去爬别的男人的炕头?!你当我们贾家是什么?!当我死了吗?!”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指着秦淮茹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
“我没有!妈!不是你想的那样!”秦淮茹也被激起了火气,连日来的压抑、委屈、绝望和此刻被污蔑的愤怒一起爆发出来,眼泪汹涌而出,声音却异常尖锐,“他只是让我干活!用干活换粮食和药!不然呢?不然怎么办?!你告诉我怎么办?!看着东旭的腿烂掉?看着孩子饿死冻死?!你去借!你去求!你能借来粮食还是借来药?!”
“反了!反了你了!”贾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我打死你个不知廉耻的贱货!我们贾家就是饿死,也不能让你出去卖!丢人现眼!”
秦淮茹没有躲,只是死死瞪着她,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你打!打死我!打死了,看谁去弄粮食救你儿子!看谁伺候你!看谁拉扯这三个孩子!名声?名声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敷?!东旭要是没了,我们娘几个,还有什么名声可言?!不过是一起饿死冻死的孤魂野鬼!”
她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在冰冷的小屋里回荡。角落里的棒梗和小当被吓醒了,看着争吵的奶奶和妈妈,又哇地哭了起来。里间的槐花哭声也大了。
贾张氏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看着眼前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媳妇,此刻眼中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光芒。再看看炕上奄奄一息的儿子,听着孙儿们惊恐的哭声。那“饿死冻死”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她心里。
是啊,怎么办?易中海靠不住,傻柱靠不住,这鬼天气不知道要持续多久。儿子重伤,家里断粮……真要一起等死吗?
可是……让儿媳妇搬去一个单身男人后院“做事”?这跟卖了有什么区别?以后在院里还怎么抬头?脊梁骨不得被人戳断?
“你……你这是要把我们贾家的脸丢尽啊……”贾张氏的手无力地垂下,一屁股坐回炕沿,嚎啕起来,这次哭得真切了许多,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儿子伤了,媳妇要跟人跑啊……老天爷啊……”
秦淮茹不再理她,转身走到炕边,看着昏迷中依旧痛苦不堪的贾东旭。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哽咽着说:“东旭,东旭你听见了吗?林阳那里有粮,有药,能救你的腿,能让孩子不饿死。可他要我去给他干活,得住过去……你说话啊,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贾东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一条缝。失血和剧痛让他的眼神涣散,但或许听到了只言片语,或许感受到了妻子绝望的颤抖。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秦淮茹把耳朵凑过去。
“……去……活……下去……”极其模糊的几个音节,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说完,他眼睛一闭,又陷入了半昏迷状态,眉头因为疼痛而紧紧锁着。
去。活下去。
秦淮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丈夫灰败的脸上。她读懂了。在这生死关头,这个曾经是她天、是她依靠的男人,用最后一点清醒,给出了他无奈而残忍的许可。
尊严,脸面,在活下去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直起身,擦去脸上的泪,看向还在干嚎的贾张氏,眼神变得空洞而坚定。
“妈,你别哭了。东旭……同意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明天一早,我就搬过去。林阳说了,粮食和药,立刻能给一部分。棒梗他们,白天可以过来吃饭,晚上回来睡。家里的活……您多受累。等东旭好了,天晴了,我再回来。”
贾张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秦淮茹,又看看炕上昏迷的儿子,张了张嘴,似乎想再骂,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力气的颓然和茫然。
贾张氏当然知道儿子“同意”是什么意思。那是默许,是牺牲,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的妥协。可这妥协,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这一夜,贾家的东厢房,灯火(烛火)未熄。没有人能真正入睡。绝望、屈辱、挣扎、以及那一点点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微弱的生的希望,在这冰冷的寒夜里无声地发酵、纠缠。
而一墙之隔的后院,林阳屋里的炉火,燃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