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献点”制度的张贴与试行，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巨石，在95号院里激起了远比傻柱闹事更为深远的波澜。最初的惊疑、算计、乃至对“点数”的热切，在最初的喧嚣过后，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暗流。许多人开始默默计算自家能拿出什么换点，能承担什么劳务，眼神交汇时，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打量和比较。
但也有人，如坐针毡。
易中海便是其中最坐立不安的一个。那张盖着“林阳之印”的告示，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这个“壹大爷”的脸上。院里的秩序、资源的分配、乃至话语权，正在他眼皮子底下，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的方式，飞速地脱离掌控，流向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病弱青年。
不行！绝不能这样！这成何体统？这院里，什么时候轮到他林阳来定规矩、发号施令了？什么“贡献点”、“协调处”，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这是要走资本主义尾巴的老路！是破坏邻里团结！
易中海在自家冰冷的屋里踱来踱去，脸色铁青。他必须出面，必须拨乱反正！要用大义，要用集体的名义，把走偏的方向拉回来！
他特意等到下午，估摸着院里该看到告示、该议论的都议论过了，该有点想法却又不敢确定的时候，才整理了一下衣襟（尽管棉袄陈旧），背着手，面容沉肃地走出了家门，径直来到中院告示前。
那里还聚着几个人，对着告示指指点点，低声讨论着扫雪和巡逻哪个更“划算”。看到易中海过来，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目光躲闪。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用他惯有的、带着道德优越感和长者威严的语调开口了：“街坊四邻们，都在呢。正好，关于这张告示，还有林阳搞的这个什么‘贡献点’，我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咱们这个院，多少年了？从来都是讲团结，讲互助，一家有难，八方支援！”易中海声音洪亮，目光扫过众人，“这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美德，也是新社会提倡的精神！可现在呢？有人搞起了什么‘点数’交易，把邻里情分、同志关系，变成了冷冰冰的买卖！这像话吗？”
他顿了顿，痛心疾首地摇摇头：“是，现在天气是困难，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可越是这样，咱们越要拧成一股绳！越要发扬集体主义精神！而不是各顾各的，搞什么‘多劳多得’、‘不劳不得’！那成了什么？成了旧社会了！”
他的话，套着“集体”、“互助”的光鲜外壳，在往日或许能引起一些共鸣，尤其是那些习惯了依赖集体、或自诩道德高尚的人。但此刻，在这冰冷的、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现实面前，却显得有些空洞和遥远。不少人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只是碍于他“壹大爷”的身份，没有出声反驳。
易中海见初步造势有效，心中一定，话锋转向了核心：“林阳有粮食，有物资，这是好事。说明他有远见，有准备。但有了粮食，更应该想到集体，想到大家！我提议，林阳应该把他手里的粮食、药品，还有那些煤，都拿出来，由院里统一管理，统一分配！咱们成立一个临时的‘互助小组’，我、老刘、老阎，我们几个老家伙出面，绝对保证公平公正，让每一粒粮食，每一块煤，都用在最需要的地方！这样才能共渡难关，这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优越性！”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成了救世主，成了集体利益的化身。最后，他看向一直沉默站在自家门口、冷眼旁观的林阳，语气“恳切”而“威严”：“林阳啊，你是年轻人，有觉悟。把东西交出来吧，交给集体，院里不会忘了你的贡献。这才是你现在最应该做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林阳身上。有期待，有担忧，有幸灾乐祸，也有冷漠的观望。
林阳迎着易中海“大义凛然”的目光，缓缓走了出来，走到人群中央，与易中海相对而立。他的脸色依旧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显得没什么波澜。
“壹大爷，”林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您说，要我把粮食拿出来，统一分配。好，我问几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您家现在，还有多少存粮？具体斤两，能告诉大家吗？您打算拿出多少，来‘统一分配’？”
易中海脸上的正气顿时一僵。他家存粮？他怎么会说？那是他养老的底气！他支吾了一下：“这个……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具体数目……”
“是不方便说，还是根本就没打算往外拿？”林阳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像刀子一样，“您只让我拿，您自己呢？贰大爷、叁大爷家呢？要‘统一’，是不是应该先‘统一’一下各家的底子？让大家心里都有个数，也看看您几位‘老家伙’的‘觉悟’？”
这话太刁钻，也太直接。易中海脸涨红了，旁边看热闹的刘海中和阎埠贵也面露尴尬，悄悄往人后缩了缩。让他们往外拿粮？开什么玩笑！
林阳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您说由您几位保证‘公平公正’。怎么保证？按什么标准分？是按人头？那贾家五口，和您家两口，一样分？还是按‘需要’？谁更需要？您来判断？判断的标准是什么？是看谁会哭穷，还是看谁跟您关系近？或者，”他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易中海，“看谁以后能给您养老？”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毒针，狠狠扎进了易中海最隐秘、也最脆弱的痛处！他无儿无女，最大的心病就是养老！平时靠着“壹大爷”的身份和那点“道德权威”笼络人心，尤其是拉拢像傻柱这样看似憨直、可能靠得住的年轻人。林阳这话，等于当众撕开了他那层“大公无私”的伪装，暗示他所谓的“公平分配”，可能夹带私货，是为自己谋后路！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易中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林阳，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林阳说的，虽未全中，却切中了他内心最不堪的算计。在活命面前，他那套道德大旗，显得如此虚伪和无力。
“第三，”林阳竖起第三根手指，根本不给易中海组织语言反击的机会，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邻居，“我把粮食交出来，由你们几个分。分完了呢？吃完之后呢？大家一起饿死？还是指望天上再掉粮食下来？我的‘贡献点’，至少告诉大家，想要活下去，得自己想办法，出力，或者拿出有用的东西来换。这是给大家一条持续的路，而不是坐吃等死。您那套‘统一分配’，是让大家把希望寄托在您几位‘公平’的良心上，和那点不知道能吃几天的粮食上。哪条路，更能让大家活下去，心里有点指望？您说说看？”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现实。从“你自己拿不拿”，到“你怎么保证公平”，再到“吃完以后怎么办”，层层递进，将易中海那套“集体”、“互助”的漂亮话，剥得体无完肤，露出了底下冰冷的私心和短视。
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易中海，看着他脸上青红交加、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的窘迫模样。再看看林阳，虽然瘦弱，但站在那里，条理清晰，句句砸在实处的冷静模样。
高下立判。
易中海张了张嘴，还想挣扎着说几句“思想觉悟”、“长远考虑”之类的场面话，但对上林阳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再看到周围邻居们眼中那越来越明显的疏离和不信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那套玩了半辈子的“道德权威”，在这个冰封的末世前奏里，已经彻底破产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一甩袖子，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家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留下院中一片诡异的寂静，和一张张神色复杂、若有所思的脸。
林阳站在原地，缓缓放下手。他知道，经此一役，院里最后一个试图用旧秩序、旧道德来约束他、夺取他资源的人，也暂时败下阵来。
但，事情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