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运输车像一口闷罐,塞满了劫后余生的沉默。
没有人聊天,没有人看向窗外灰扑扑的风景。大部分人靠着车厢壁,眼神放空,或者干脆闭眼假寐,但眼皮下眼珠的快速转动和偶尔不自觉的抽搐,暴露了他们脑子里正不受控制地回放某些画面——可能是虫海,可能是同伴的惨叫,也可能是地下深处那无法理解的光芒。
苏宸坐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厢壁,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左臂伤口的疼痛已经钝化,变成一种持续存在的闷痛,和脑子里那种挥之不去的、类似低烧的昏沉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对时间的感知都变得模糊。
他尝试着再次去感应小白。联系还在,依然微弱,但似乎……更“稳定”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掉的细丝,而是一条虽然细小、却坚韧了许多的通道。他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另一端的存在,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灯,光晕柔和,没有之前那种狂暴的能量冲突感。
管控局的手段确实厉害。至少,他们稳住了小白的状况。
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那条联系通道里,除了小白原本温暖的生命气息,那股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异物感依然清晰。它没有消失,只是被“安抚”了,像休眠的火山。
车停了。外面传来熟悉的、略显嘈杂的市井声——回到城市边缘了。
车厢门哗啦打开,刺眼的午后阳光灌进来。学员们像梦游般鱼贯下车,站在学校操场的空地上,眯着眼,有些不适应这过分“正常”的阳光和空气。
操场边已经等了不少人,有学校的老师,更多的是一脸焦急的家长。看到车队回来,人群骚动起来,呼唤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
“浩儿!浩儿!这边!”
苏宸看到张浩的母亲,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女人,红着眼眶冲过去抱住儿子,上下打量。张浩任由母亲抱着,脸埋在她肩头,看不清表情。张浩的父亲——一个面容严肃、和张浩有几分相像的男人,则站在几步外,眉头紧锁,正和快步走来的校长低声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锐利地扫过人群,在苏宸身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苏宸移开视线,在人群中寻找。他没有看到母亲的身影。也对,临时提前结束考核,紧急撤离,消息未必通知得那么及时。
“苏宸!”
班主任老周挤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他一把抓住苏宸的肩膀,力道很大:“你……你没事吧?他们说你……”他咽下了后面的话,目光落在苏宸包扎整齐的左臂和脸上未褪尽的苍白上,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跟我去医务室再检查一下?”
“我没事,周老师。”苏宸摇摇头,“有点累,想先回家。”
老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另一边完好的肩膀:“行,回去好好休息。考核的事……别多想,人没事最重要。成绩过几天会公布。”
苏宸点点头,拎着那个空荡荡、只在后勤处领了点洗漱用品的背包,转身朝校门外走。他能感觉到背后有许多道目光跟着,探究的,复杂的,甚至带着点畏惧的。关于地下发生的事情,显然已经有各种版本的流言在悄悄传播。单人队,提前被管控局带走,最后活着回来……这本身就足够成为话题。
他不在乎。
走出校门,熟悉的街道和午后慵懒的气息扑面而来,却有种奇怪的疏离感。好像只是离开了三四天,却像隔了很久。街角卖煎饼果子的摊主还是那个大叔,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旧戏;隔壁文具店的老板娘正追着蹒跚学步的孙子喂饭;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胸口衣服内袋,那张金属卡片硬硬的硌着皮肤。还有暗袋里,那块已经没什么温度、但依然存在的粘液块。
回到家,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母亲正背对着门口,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锅里飘出炖汤的香气。听到动静,她猛地转身,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
“小宸!”母亲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力气大得让苏宸伤口一痛,但他没吭声。母亲的手在发抖,声音带着哭腔,“你吓死我了!学校突然通知说考核出意外,提前结束,又说你被单独带走了……我、我打你通讯器也打不通……”
“妈,我没事。”苏宸回抱了一下母亲,闻到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油烟和洗衣粉味道,“通讯器可能在地下没信号。你看,我好着呢,就胳膊划了一下,已经处理好了。”
母亲松开他,泪眼婆娑地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一遍,又摸了摸他额头,确认体温正常,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峡谷地下出了大事?有学员……没回来?”
苏宸沉默了一下。他想起李锐变成灰白色的手臂,想起王硕被触须裹住的腿,还有溶洞里那些五十年前的骸骨。
“是出了点意外,管控局处理了。”他避重就轻,“我没深入,就是运气不好摔了一跤,蹭破了点皮。其他……不清楚。”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忧虑和不完全的信服,但终究没再追问,只是抹了抹眼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去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汤马上好。”
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了皮肤表面的灰尘和疲惫,却冲不散骨子里的那种沉重。苏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有点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左臂的绷带不能沾水,他用塑料袋草草包了一下,洗得很别扭。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他坐到饭桌前。母亲端上来热腾腾的鸡汤和几样小菜,不断给他夹菜,自己却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
“妈,你也吃。”苏宸给她夹了块鸡肉。
母亲勉强笑了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又放下:“小宸……你那只小仓鼠呢?怎么没看见?”
苏宸夹菜的手顿住了。他早该想到母亲会问。
“它……”他放下筷子,斟酌着词句,“考核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它……受了伤,被管控局的人带走了,说那边有更好的医疗条件,能治好。”
这不算完全说谎,只是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心疼:“伤得重不重?能治好吗?那孩子多乖啊……”
“能治好。”苏宸打断母亲,语气很肯定,像是在说服自己,“管控局的人很厉害,他们说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