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主楼像座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学院西区。暗红色的砖墙爬满藤蔓,窗户又高又窄,透出里面常年不散的、纸张和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苏宸走进一楼大厅,高耸的书架像森林一样延伸向深处,几乎望不到头。零星有几个学生坐在长条木桌旁,安静地看书或查阅终端。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大厅角落一部老旧的、黄铜边框的电梯。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沉闷厚重,像是很久没上油。面板上只有负一、负二两个按钮。他按下负二。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门开,外面是条狭窄的走廊,灯光昏暗,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管道蜿蜒在天花板上。温度比地面低了好几度,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凉和潮湿气。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只有编号。B-7在走廊尽头。
苏宸拿出秦屿给的那张白色卡片,在门边的感应区刷了一下。
“滴。”
绿灯亮起,门锁传来一串机械解锁的咔哒声,然后无声地向内滑开。
里面出乎意料地……朴素。甚至有些杂乱。
是个不大的房间,更像某个研究员的私人书房或资料室。靠墙是几排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木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卷轴、手札、用皮绳捆扎的笔记,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或石头物件。房间中央是张巨大的实木长桌,桌面上摊着几份发黄的手绘图纸,旁边散落着绘图工具和几个空咖啡杯。空气里有灰尘、旧墨水,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某种草药燃烧后的余味。
窗户当然没有,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几盏老式的、带灯罩的台灯,光线暖黄,在堆积如山的资料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这里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但又不像被完全废弃,至少桌面没有积太厚的灰。
苏宸关上门,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他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没有标签的书脊和卷轴。秦屿说的“能量视觉进阶应用”和“精神力精细操控”资料,会放在哪?
他随手抽出一卷用深蓝色丝线系着的皮质卷轴。解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夹杂着精细的能量场结构草图。字迹很旧,墨水有些褪色,但笔画清晰有力。内容是关于“通过契约联系反向强化御兽师感官稳定性的十九种冥想路径对比”。
他翻了几页,发现这些思路非常……偏门。有些方法甚至近乎自虐,通过极端痛苦或精神压迫来刺激感知阈值。但其中关于“能量视觉固化”和“精神力触须延展”的部分,让他眼前一亮。这些正是他现在急需的——如何更持久、更精细地使用能量感知,而不是每次用完都像被抽空。
他把这份卷轴放到桌上,继续寻找。又找到几本笔记,记录着各种失败的能量实验案例和作者近乎癫狂的自我质疑。其中一本的末尾,用血一样暗红的墨水写着:“方向错了……我们都错了……它不是通道,是镜子……我们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
没头没尾,让人心底发毛。
翻了快半小时,苏宸才在一个书架最底层的角落,找到一个落满灰尘的黑色金属匣子。没有锁,他打开,里面是几册装订粗糙的手稿,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能量视觉的深度渗透与非标准感知模式构建尝试-私人研究记录,未完成》。作者署名只有一个字:雅。
就是它了。
苏宸把手稿拿到长桌上,摊开。纸张脆弱,他动作很轻。内容比之前看到的卷轴更系统,也更……大胆。作者“雅”提出了一种假设:能量视觉不只是被动观察,当精度和操控力达到一定程度,可以主动“嵌入”观察目标的能量场流动中,进行微观层面的干涉甚至引导,类似于“在河流中投下一颗石子来改变局部流向”。她称之为“共感干涉”。
后面附了大量的演算公式和实验设计,但很多都只进行到一半,留下了大片的空白和“条件不足,无法验证”、“理论可行,实操风险过高”之类的批注。显然,这是个停留在理论阶段的构想。
但其中的原理分析和训练步骤,对苏宸来说极具价值。尤其是关于如何将分散的感知力凝聚成“触须”,进行精细操作的冥想法和精神锤炼法,写得非常详细。
他立刻尝试按照手稿开篇的基础冥想法,调整呼吸,集中精神,尝试将能量感知从原本的“全景视野”,慢慢收束、凝聚……
一开始很难。他的感知像一团散开的光雾,习惯了笼罩一片区域。强行收束,就像试图用手抓住水流,总觉得力不从心,稍一松懈就又散开。精神消耗反而更大。
但他没有放弃。反复尝试,失败,调整,再尝试。汗水从额头渗出,沿着太阳穴滑下。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感觉脑袋快要裂开的时候,那团光雾终于被勉强“捏”成了一束——非常粗糙,边缘模糊,像根没拧紧的毛线,而且极不稳定,晃晃悠悠。但确实是一束。
他尝试控制这束“毛线”探向桌上摊开的卷轴。在能量视觉下,古老的皮质本身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沉睡般的褐色光晕。而当他的感知“触须”轻轻碰触到卷轴表面时——
嗡。
一种极其轻微的共鸣感传来。不是声音,是能量层面的“震颤”。卷轴表面沉睡的光晕被扰动,漾开细微的涟漪。同时,一股极其稀薄、但无比精纯的、带着岁月沉淀感的能量气息,顺着那粗糙的感知触须,反馈了回来。
不是吞噬,更像是……被允许“阅读”其内在能量印记后,得到的一丝馈赠。
苏宸浑身一震。不是因为能量多强,而是这种交互方式——主动接触,引发共鸣,获得反馈——完全不同于以往吞噬时的霸道掠夺。更温和,更……有“交流”感。
他忽然想起秦屿的话:“不只是‘看’,更是‘理解’,‘预测’,甚至‘引导’。”
还有那本笔记末尾的话:“它不是通道,是镜子。”
难道……
他正想继续深入感受,那束粗糙的感知触须却因为消耗过大,“噗”地一声散掉了。脑袋里针扎似的疼。
他扶着桌沿,喘了几口气。脸色又白了点,但眼睛很亮。
有门儿。
他没敢再尝试凝聚触须,而是开始仔细阅读手稿中关于“触须”稳定性和持久性的锤炼方法。其中提到一种“同步呼吸法”——不是肉体的呼吸,而是让精神力的波动与某种稳定的外界能量节奏同步,借用其稳定性来锚定自身。
稳定的外界能量节奏……
苏宸下意识地,将意识沉入与小白相连的那条通道。
通道尽头,小白蜷缩着,心脏位置那点暗金光斑,正以缓慢、沉稳、如同古老钟摆般的节奏,恒定地脉动着。
他尝试着,将自己的呼吸(精神意义上的),调整到与那个节奏同步。
一呼,一吸。
很慢。起初很难跟上,那个节奏太沉稳,太宏大,带着非人的冰冷质感。但他强迫自己放松,去“贴合”,而不是“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