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七十大寿,宫中设宴三日。
沈月辞作为贡茶专营商,本只需备好宴饮用茶即可。可寿宴前两日,东宫传来急信,要她务必准备一场“茶艺展示”。
“北狄使团突然到访,说是贺寿,实则来者不善。”李玄瑾亲自来到茶行,面色凝重,“他们带了一位所谓的‘茶道大师’,要在寿宴上与我国茶艺比试。”
沈月辞正在窖藏茉莉花茶,闻言停下手中动作:“北狄?他们不是以牧马为生,何时懂茶了?”
“正因如此,才更可疑。”李玄瑾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据探子回报,北狄这位茶道大师,实则是中原人,十年前叛逃过去的。此次回来,必有所图。”
沈月辞将窖藏罐封好,拍了拍手上灰尘:“殿下想让我应战?”
“不是我想,是只能你应。”李玄瑾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朝文武,懂茶的不少,但能称大师的...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人。何况北狄点名要挑战贡茶制作人。”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你若不愿,我可以——”
“我去。”沈月辞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人家都打上门了,哪有躲的道理。何况...”
她转身从架上取下一个紫砂罐:“我这新制的‘七窨茉莉银针’,正缺个亮相的机会。”
寿宴设在颐和园万寿殿。文武百官、各国使节齐聚,金碧辉煌,丝竹盈耳。
太后端坐上位,虽年已古稀,精神矍铄。皇帝与皇后分坐两侧,太子李玄瑾位于下首首位。
沈月辞一袭淡青色宫装,被安排在茶艺席。对面坐着的,正是北狄使者团中那位茶道大师——一个五十岁上下、蓄着山羊胡的男子,自称“茶痴先生”。
比试开始前,北狄正使起身行礼:“太后大寿,我北狄特备薄礼。听闻大胤茶道精深,我这位茶痴先生慕名已久,想借此机会讨教一二,以助酒兴。”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我们要在茶艺上跟你们比一比。
太后微笑:“既是助兴,自然无妨。不知要比什么?”
茶痴先生起身,操着一口略带北地口音的官话:“在下听闻大胤有‘茶分六等’之说。今日便斗胆,与贵国茶师各制三道茶,以‘色、香、味、形、韵’五品评断高低。若在下侥幸胜出...”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语调:“还请大胤开放北境三处茶市,许我北狄茶商自由通行。”
殿内顿时一片低语。
开放茶市,看似小事,实则是开了边贸的口子。北狄以马匹、毛皮换取茶叶,历来受朝廷严格管制。若真开了这口子,后续麻烦不断。
皇帝面色微沉,太后却依旧含笑:“那若是你输了呢?”
茶痴先生躬身:“若输,我北狄愿以千匹良马,换取贵国茶叶专营之权,价格高出市价三成。”
赌注不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月辞。
她缓缓起身,向太后行礼:“民女愿应此约。”
第一道茶,茶痴先生取出一套漆黑如墨的茶具。
“此乃我北狄特产的‘黑玉茶具’,以雪山黑玉所制,经三年打磨而成。”他动作娴熟,取茶、温具、注水,一气呵成,“今日所奉,是北狄雪山之巅的‘冰雾茶’,此茶生于雪线之上,十年方得一季,取冰雪融水冲泡,方显真味。”
茶汤呈淡金色,倒入盏中,竟有袅袅白雾升腾,如雪山云雾。
百官中有懂茶的暗暗点头。这冰雾茶确实稀有,冲泡手法也老道。
轮到沈月辞。
她取出的,是一套素白薄胎瓷具,薄如蝉翼,透光可见。
“此乃江南官窑特制的‘月白瓷’,胎薄如纸,声如磬。”她取出一罐茶叶,开盖瞬间,满殿皆闻茉莉清香,“此茶名‘七窨茉莉银针’,以明前银针为底,用茉莉鲜花窨制七次而成。”
茶痴先生挑眉:“七窨?茉莉窨茶,三窨已属上品,七窨不过噱头。茉莉香浓,必压茶韵。”
沈月辞不答,只静心操作。
水温控制在八十度,注水时沿杯壁缓缓而下。茶叶在水中舒展,如银针悬立,茉莉花瓣漂浮其间。
最妙的是香气——初闻是茉莉鲜香,细嗅却有茶之本韵,花香与茶香层次分明,互不相夺。
太后品了一口,眼中闪过惊喜:“这茶...花香不掩茶味,茶韵不压花香,七次窨制,竟能将两者融合至此!”
茶痴先生脸色微变,也品了一口,半晌无言。
第一局,沈月辞胜。
第二道茶,茶痴先生显然急了。
他取出一包茶叶,色泽乌黑油亮:“此茶名‘赤霞’,采自火山岩缝,以地热烘制,自带烟熏之气。”
冲泡时,果然有浓郁烟香。
可沈月辞一闻,眉头便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