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茶收罢，山里迎来短暂的农闲。
这日晌午，里正周老伯敲着锣，沿着村道慢慢走，声音洪亮：“未时三刻，祠堂前老槐树下，开年度评议会喽——家家户户，能来的都来——”
年度评议是这十里八乡的老传统。每到秋后，各村各自聚议，由乡亲们公推这一年里勤勉本分、和睦邻里、对村里有贡献的人，评为当年的“楷模”。不设金银奖赏，只在祠堂前挂一块红匾，写上名字，是份实实在在的认可。
未时刚过，老槐树下已聚了不少人。树荫浓密，石凳、木墩、自带的小凳上坐满了男女老少。苏晚也被陈寡妇拉着，坐在靠边的位置。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藕色衫子，头发简单挽起，和往常并无不同。
里正周老伯站在槐树下磨盘旁，清了清嗓子：“老规矩，一家一张纸条，写上你觉得今年该评‘楷模’的人名，写上一两句缘由。不识字的，找识字的帮着写，或者到我这儿来说，我记。不记名，写完投进这陶罐里。”
他指了指身旁方桌上一个青釉敞口罐。村里教过两年蒙童的赵老先生坐在桌后，备好了纸笔。
人群低声议论开来，有商量，有推让。纸条一张张写就，对折，投入罐中。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低声喝住，却也添了几分热闹。
约莫两炷香后，再无人上前。赵老先生抱起陶罐，轻轻晃了晃，当众将纸条倒在铺了蓝布的方桌上。里正和另外两位村里年高德劭的老人——李太公和孙太婆，上前一同清点、验看。
树下安静下来，只闻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几声远处的鸡鸣。
三位老人看得很仔细，不时低声交谈两句。又过了一阵，里正直起身，面向众人，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乡亲们，”他声音平稳，透着郑重，“纸条都验看、合计过了。今年，咱们村推举‘茶农楷模’，得票最多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苏晚身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是苏晚，苏丫头。”
“好！”
“该当的！”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赞同声，夹杂着掌声。小豆子蹦起来拍手，陈寡妇紧紧握住苏晚的手，眼圈有些发红。周伯、李叔、赵家大哥、孙家阿婆……那些一同制茶卖茶的乡邻，都笑着看过来，目光温暖。
苏晚愣了。她猜到或许会有人提她，却没想到是“得票最多”。脸颊微微发热，她站起身来。
里正压了压手，待声音稍静，继续说道：“缘由，大伙儿写得实在。我念几条。”他展开手中那张纸，“‘牵头做茶买卖，让咱村的茶有了出路，价钱公道。’”又换一张，“‘教人手艺，不藏私，周伯、李三的手艺如今在镇上也有名了。’”再换一张，字迹稚嫩，像是孩子写的，“‘晚姐姐好，给小豆子工钱，娘笑了。’”
人群里发出善意的轻笑。小豆子不好意思地往陈寡妇身后缩了缩。
里正又念了几张，不外是“守信”、“肯帮人”、“让大伙儿劲往一处使”、“村里多了活气”。最后，他收起纸条，看向苏晚，目光柔和：“晚丫头，上前来说两句？”
众人的目光都聚过来。苏晚深吸一口气，走到槐树下，转过身面向这些熟悉的乡邻面孔。阳光下，一张张脸庞有风吹日晒的痕迹，眼神却澄澈质朴。
“各位叔伯婶娘，哥哥姐姐，”她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微颤，“这‘楷模’二字，我实在不敢当。今天这名头给了我，我心里明白，这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看过人群：“这是给咱们大家一起的。没有周伯几十年摆弄茶树、琢磨炒茶的火候，没有李叔、赵大哥他们一锅一锅在灶前流汗，没有陈婶、孙阿婆带着孩子们一片一片拣出好茶，没有咱们村后山那片好水土，就没有咱们能拿出手的‘青石茶’。”
“没有里正伯爷帮着张罗地方，没有赵老先生帮着写字据，没有左邻右舍平日里互相搭把手，照应着，我一个人，能做成什么事？”
“府城的订单，是文先生瞧得上咱们的茶，也是大伙儿实实在在干出来的品质。镇上赶圩，是各位婶娘、嫂子们口口相传，说咱们的茶不欺人。咱们得的每文钱，都是大家一起，从种茶、采茶、炒茶、卖茶，一环一环辛苦挣来的干净钱。”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目光越发坚定：“这‘楷模’，该是咱们全村，肯下力气、肯守本分、肯互相帮衬的这份心气。我今天站这儿，是替咱们村所有踏踏实实种茶、制茶、想过好日子的人，领这份心意。往后的路还长，咱们的茶能不能走得更远，让更多人知道，让日子更好些，还得靠咱们一起，像今年这样，心齐，手稳，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
说完，她朝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场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李太公捻着胡须，连连点头：“这话在理，不居功，不忘本，好。”孙太婆拉着旁边老姐妹的手：“听着就叫人心里踏实，是个能持重的。”
里正笑着高声说：“大伙儿都听见了！那咱们就这么定了！今年咱们村的‘茶农楷模’，是苏晚，更是咱们这股子齐心过好日子的劲儿！回头就把红匾挂上！”
评议散了，人们三三两两往家走，嘴里还议论着。
“晚丫头说得是，咱们今年，确实不一样了。”
“可不是，我家那点茶，往年愁卖，今年不光卖了，价钱还好。”
“开春我也想在后坡开片小茶园，跟着晚丫头她们一起干，心里有底。”
“是这个理，一个人单打独斗难，合起来，劲儿就大了。”
苏晚被几位婶子拉着说了会儿话，又跟周伯、李叔他们约了过两日看看冬肥的事，这才慢慢往家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柴火的气息，暖融融的。
陈寡妇从后面赶上来，递给她一个小布包：“你周阿婆让给的，她自家腌的咸菜，说给你就粥。”
苏晚接过，道了谢。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陈寡妇低声道：“晚晚，你今日说得真好。大伙儿是真服你，也是真高兴。”
苏晚望向前方渐次亮起灯火的村舍，轻声道：“陈婶，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头呢。明年，我想着，是不是能把旁边那片缓坡也开出来，种上茶苗。咱们的茶，还能做得更好些。”
“你说怎么做，咱们就跟着干。”陈寡妇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笃定。
夜幕降临，星子初现。祠堂方向，似乎有钉锤声隐约传来，那是新制的红匾，正被郑重地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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