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祭灶。
村巷里飘着糖瓜的甜香和焚烧松枝的清气。苏晚家的小院里，阿娘林氏正将蒸好的年糕一块块码进竹匾，弟弟苏青蹲在灶膛前，小心地照看着火。火光映着他日渐褪去稚气的脸庞，专注而安静。
“阿姐回来啦！”听见院门响，苏青抬起头，眼睛一亮。
苏晚放下背篓，里面是她从镇上带回来的年货：几刀红纸，一包饴糖，两块酱色的腊肉，还有给阿娘扯的一块素色棉布。她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凑到灶边取暖：“阿娘，青哥儿，灶王爷的糖瓜供上了？”
“供上了，供上了。”林氏笑着转身，用围裙擦擦手，“就等你回来，咱们也甜甜嘴。”她拿起一块粘着芝麻的糖瓜，掰成三份，递给儿女。
糖瓜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黏牙，却是一年到头难得的满足。一家人围坐在暖融融的灶间，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深青的轮廓。
“晚晚，”林氏抿了口热茶，正是自家炒的秋茶，滋味醇厚，“前几日祠堂挂匾，里正和几位太公太婆路过咱家，还特意进来坐了坐，直夸你能干，心正。”
苏晚低头笑了笑：“都是大伙儿一起的功劳。”
“阿姐就是厉害。”苏青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随即又想到什么，“对了，周伯下午来过，说后坡那片荒地，他跟李叔他们去看过了，土层厚，向阳，排水也好，开出来种茶苗应该不错。问咱们家是什么意思。”
这话引出了正题。苏晚正了正神色，看向阿娘：“阿娘，青哥儿，我正想跟你们商量这事。”
林氏放下茶碗，神情温和：“你说，娘听着。”
“今年咱们的茶，算是站稳了第一步。府城的‘清韵阁’，镇上的‘瑞福祥’，加上零散赶圩，路子是有了。但往后想走得更稳、更远，光靠现在各家零散的茶园和收来的鲜叶，不够，也难保品质始终如一。”苏晚声音清晰，慢慢说道，“我想着，开春后，咱们自家，再牵头联合村里几户有意向的，把村后那片大约二十来亩的缓坡荒地开出来，统一规划，种上茶苗。”
苏青听得认真：“阿姐，那可不是小数目。茶苗、开荒的人工、头几年的养护，都是投入，而且茶树要三四年后才能正经采茶。”
“我知道。”苏晚点头，“所以这事急不得，得一步步来。我的想法是，咱们家先拿今年结余的一部分钱，加上‘瑞福祥’那边年前能结回的货款，大概能开五到八亩，做个示范。请周伯、李叔他们帮忙打理，工钱照付。同时，问问村里还有谁家愿意一起干，可以合股，按出钱或出力的比例，将来茶叶收益分成。若有人想自己开一小片，咱们可以提供茶苗和技术指点，收个成本价。”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样有几个好处。一是规模大了，鲜叶来源更稳，咱们跟外面谈生意更有底气。二是统一规划种植，选好品种，科学养护，将来茶叶品质更均衡。三是能给村里多添条长久营生，荒地变茶园，也是好事。”
林氏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碗边沿。苏青则微微皱眉，在思考投入与产出的账目。
“晚晚，”林氏开口，声音里没有担忧，只有关切，“你想得周全，是干大事的样子。娘不懂太多大道理，但娘知道，你看准的事，肯下功夫，也带着乡亲们一起好。家里这点积蓄，你用得着的，只管拿去。只是，”她看着女儿，“这担子不轻，你莫要太累着自己。开荒种树是体力活，你一个姑娘家……”
“阿娘放心。”苏晚心头一暖，“开荒的事，自然请村里的壮劳力。我主要管规划、选苗、技术把关，还有跟外面联络。咱们村的人实在，肯干，只要章程定得公道，大家心齐，力气往一处使，就不难。”
苏青这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阿姐，我能干啥？我也大了，力气有，也能学！”
苏晚笑着看他：“正想跟你说。开春后，我想让你跟着周伯，从头学种茶、管茶。从整地、选苗、栽种，到施肥、修剪、防虫，一样样学扎实。光会卖茶不够，得懂茶是怎么从土里长出来的，才是根本。你愿意吗？”
“愿意！”苏青立刻应道，脸上放出光来，“我一定好好学！将来也能帮阿姐分担！”
林氏看着一双儿女，眼眶有些发热，却是欣慰的笑：“好，好，你们都长大了，有主意，肯干。娘帮不上大忙，家里的事，三餐茶饭，你们不用操心。”
“阿娘把家里照料得这么好，让我们出门做事没有后顾之忧，就是最大的帮忙了。”苏晚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因常年劳作有些粗糙，却温暖有力。
商量定了大方向，气氛更加松快。苏青兴致勃勃地问起茶苗的品种，苏晚便细细说给他听：本地的群体种适应性强，但产量和品质有波动；从邻县引进的几样优良品种，抗病性好，发芽整齐，但需要更精细的养护。
“咱们先试种几样，看哪样最服咱们这儿的水土。”苏晚道，“这事不急，等开了春，土地化冻，我先跟周伯他们去趟邻县的苗圃看看。”
又说了一会闲话，无非是过年要准备的物事，哪家亲戚要走动。夜色渐深，村里偶尔响起几声狗吠，更显静谧。
临睡前，苏晚站在自己小屋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隐约的山影。心里那幅关于茶园的蓝图，在冬日夜晚的寂静中，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遥远的想象，而是有了具体的步骤，家人的支持，以及可以并肩同行的乡邻。
她知道，开荒种茶，远比卖出现成的茶叶要艰辛、漫长得多。但她也相信，只要根扎得稳，苗选得好，工夫下到，时间会给出最好的答案。
窗外，不知谁家守岁的灯火还亮着一点暖黄的光，与天际稀疏的星子遥遥相应。
开春，似乎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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