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修葺妥当后，春耕便忙了起来。秧苗下田，新开的茶畦也栽下了第一批青绿的茶苗。村里人忙完田里的活计，常会绕到后坡看看那片新茶园，像是看着又一个盼头在土里扎了根。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到了春茶采摘的时节。今年与往年不同，村里大半的春茶鲜叶，都按着约定好的品级和价格，送到了周伯家那间日益像样的茶坊。炒茶的烟气日夜不散，拣茶的身影坐满了堂屋，打包的油纸一摞摞堆起。忙，却忙得井然有序，忙得心里有底。
这日午后，里正周老伯又敲响了那面铜锣。这回的声响不急，稳稳地传遍村巷：“祠堂议事，家家户户当家的，得空的都来一趟——”
未时，祠堂前的院子里聚了二三十人，多是各家主事的男女。苏晚跟着阿娘林氏一起，坐在靠边的长凳上。她心里有些猜测，却不太确定。
里正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身边站着李太公、孙太婆，还有另外两位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他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今天请大伙儿来，不为别的事，就为咱们村这越来越成气候的茶业。”他目光扫过众人，在苏晚身上稍作停留，又移开，“大伙儿都瞧见了，今年咱们的茶，路子多了，买卖稳了，村里靠茶吃饭的人家也多了。这是好事。”
众人点头，脸上多是赞同的神色。
“好事是好事，可摊子大了，事儿也多了。”里正继续道，“鲜叶收拢、炒制安排、品控把关、对外联络、账目结算……一桩桩一件件，都牵扯着各家各户的心血和进项。光靠往年各家顾各家，或者临时搭把手，长远看，容易出岔子，也难把咱们‘青石茶’的牌子立得更稳。”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我跟几位老人商量了，也私下问过一些乡亲的意思。咱们觉着，是时候推举个‘茶农理事’了。这人得熟悉种茶、制茶、卖茶的各个环节，得处事公道，肯为大家伙儿操心，还得有见识，能带着咱们的茶往更好处走。说白了，就是咱们这帮种茶人的‘主心骨’和‘牵头人’。”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不少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苏晚。
苏晚的心轻轻一跳。她料到或许会提及此事，但真到了此刻，仍感到肩头微微一沉。
里正环视一周：“推举的法子，还是老规矩。大家觉得谁合适，就把名字写在纸条上，投进罐里。咱们当场验看，当场定。若票数集中，便定了。若分散，再议。”
赵老先生又备好了纸笔和陶罐。这一回，人们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商量。纸条一张张投入罐中，笃定而安静。
验看的过程也比上次快了许多。里正和几位老人将纸条逐一展开，互相对视，脸上都露出了然的笑意。不过半盏茶功夫，里正拿起最上面的几张纸条，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洪亮清晰：
“乡亲们，推举结果，一致。”他顿了顿，郑重道，“咱们青石村首任‘茶农理事’，推举的是——苏晚，苏丫头。”
话音落下，没有惊呼，只有一片踏实而温暖的掌声。周伯、李叔、陈寡妇、孙家阿婆……那些一同在茶坊里忙碌过的面孔，都含笑望着她，目光里是满满的信任与期待。连平日话不多的赵家大哥，也用力拍着手。
苏晚缓缓站起身。阿娘林氏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
她走到石阶前，先向里正和几位老人躬身一礼，又转向在场的所有乡亲，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她看见人群里小豆子兴奋得脸通红，弟弟苏青握紧了拳头，眼里闪着光。
“各位长辈，各位乡亲父老，”苏晚开口，声音清越，在这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这份信任，这份托付，我苏晚，领下了。”
她没有推辞，没有惶恐的谦让。她知道，此刻需要的不是客气，是担当。
“我知道‘理事’这两个字的分量。”她继续说道，目光缓缓看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它不只是个名头，更是责任。往后，咱们村的茶怎么种得更好，怎么制得更精，怎么卖得更稳、更远，怎么让靠着茶叶过日子的人家，腰杆更直，底气更足——这些，都是这‘理事’该想、该做、该带着大家一起干的事。”
“我一个人，本事有限，力气也有限。这担子，我得靠着大伙儿一起，才挑得起来，走得稳当。”她语气诚恳，“往后，种茶的老把式，像周伯、李叔，您们的经验就是咱们的宝；炒茶拣茶的婶娘阿婆，您们的手艺就是咱们的根本；跑外联络、谈生意的叔伯大哥，您们的辛劳就是咱们的路。还有里正伯爷、各位太公太婆，您们的扶持和指点，是咱们的主心骨。”
“我的本分，就是把大家的心拢在一处，把大家的劲使在一处，把咱们‘青石茶’从种到卖的每一环，理得更顺，立得更稳。账目，公开透明；规矩，公道明白；有事，商量着来。”她微微提高声音，“我在这儿跟大伙儿立个话：往后理事，一凭公心，二靠大伙。若我有想不周、做不到处，请大家随时提点。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让咱们青山里的好茶，香飘更远，让咱们靠着茶树过日子的人家，日子更甜。”
说完，她再次躬身。
掌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热烈，更长久。里正抬手示意安静，脸上是欣慰的笑：“好！苏晚这话，说到大家心坎里了！那咱们青石村‘茶农理事’，今日起，就是苏晚了！望你恪尽职守，不负众望！”
他又看向众人：“也望大伙儿同心协力，支持理事，咱们一起，把咱村的茶业，办得红红火火！”
“一定！”
“放心！”
众人纷纷应和，气氛热烈而庄重。
议事散了，人们三三两两离开，嘴里谈论的已是“开春茶树施肥”、“明年是不是该再添两口炒锅”、“听说邻镇也有茶会”之类具体而充满希望的话题。
苏晚被几位婶子拉着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又被周伯、李叔他们围着商量了几句近期要安排的活计，这才和阿娘、弟弟慢慢往家走。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氏轻声道：“晚晚，担子不轻，慢慢来，别急。”
“嗯，我知道，阿娘。”苏晚点头。
苏青忽然道：“阿姐，以后我能帮你做什么？理事的事，我能不能也学着点？”
苏晚看着弟弟认真的眼神，笑了：“当然要学。不光你，我想着，过些日子，咱们是不是能组织村里对茶业有兴趣的年轻人，认字算账的学记账管库，手脚灵巧的学品控评级，口齿清楚的学待人接物、谈生意……茶业要长远，得有人才，一代接一代。”
苏青眼睛更亮了：“这个好！”
回到家，推开院门，熟悉的灶火气扑面而来。苏晚站在院子里，回头望去，暮色中的村庄安宁祥和，后坡那片新茶园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朦胧的绿意。
肩上的担子确实沉了，心头却有一股热流淌过。这热，来自信任，来自责任，也来自对脚下这片土地和身边这些人们，越来越清晰的、共同的前路。
她知道，新的篇章，刚刚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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