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茶山,头春初绽。
晨雾还未散尽,青翠的茶垄间已缀满星星点点的人影。嫩生生的茶芽顶着露珠,在初阳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林晚系着素色围裙,竹篮斜挎在臂弯,站在半山腰的平台上拍了拍手。
“各位叔伯婶娘,今日采的是最嫩的‘雀舌’,只要这一芽一叶!”她声音清亮,顺手从篮中取出几枝示范,“手指轻提,别伤了旁芽。采满一篮就到这边过秤,现结工钱!”
人群里爆出善意的笑声。王婶子嗓门最大:“晚丫头放心,咱们都是老手了!”
“就是!你给的工钱比镇上都高,还管晌午那顿点心,咱们能不仔细么?”李大叔附和道。
林晚笑着拱手:“那就有劳各位了。”
她这茶园招工的法子已在十里八乡传开——日结现钱,童叟无欺;晌午还发糕饼甜汤,管饱管好。不过三日,连邻村的妇人都结伴而来。如今茶山上足有五十余人,却井然有序:年轻眼尖的负责采摘,年长的在山棚下分拣、摊晾,几个半大孩子跑腿送水,个个有活干,人人有进项。
日头渐高,茶香漫山。
林晚穿梭在茶垄间查看进度,不时蹲身指导几句。她发梢沾了片茶叶,自己浑然不觉,倒惹得几个年轻媳妇掩嘴偷笑。
“晚姐姐!”负责记账的秀儿小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已采了一百二十斤鲜叶!照这速度,日落前能收完东面这片山头。”
“好。”林晚擦了擦额角的汗,“让灶上多备些绿豆汤,这天要热起来了。”
正说着,山下小径上来个身影。
来人穿着寻常青布衫,身形却挺拔,走路时肩背绷得笔直,不像农户。他戴了顶宽檐斗笠,遮住大半张脸,走到茶棚前顿了顿。
“请问,这里可还招短工?”
嗓音清朗,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沉稳。
林晚转身,目光在那人手上停了停——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却不是农活磨出来的。她心下微动,面上却笑:“招的。不过只剩分拣茶青的活计了,按斤计钱,可愿意?”
“愿意。”那人应得干脆。
林晚引他到棚下,指着一筐刚送来的鲜叶:“拣出黄叶、老叶,留下嫩芽嫩叶,摊在这竹匾上。”又示范了几次动作。
那人学得认真,只是手势生疏,拈起茶叶时总有些小心翼翼的笨拙。旁边几个婆子瞧见了,忍不住打趣:“后生是头回做这活吧?别紧张,茶叶娇贵,可也禁得起仔细对待。”
他低低“嗯”了一声,耳根微红。
林晚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转身去忙别的事。只是接下来半日,她总觉有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跟着自己,待回望时,那人又垂着头专注拣茶,侧脸线条在斗笠阴影里看不真切。
晌午发点心时,人群喧闹起来。
林晚亲自将油纸包好的枣泥糕、桂花饼一一递到每人手中,又让伙计抬来两桶温热的杏仁茶。那青衫人排在队末,接过点心时指尖不经意触到林晚的手背。
“多谢。”他声音很轻。
林晚抬眼,正对上他抬起的目光。斗笠下那双眼睛清亮如泉,深处藏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面上仍镇定:“辛苦了。”
午后采茶继续。
青衫人拣茶的速度竟快了不少,虽仍不及老手利落,却已少有错漏。偶尔林晚经过,能看见他微微蹙眉盯着茶叶的专注神情,像是处理什么军国大事般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