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林晚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行李很简单:两箱新炒的春茶样品,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秀儿本想跟着,被林晚留在了村里:“茶园和学堂都要人照应,你守着,我放心。”
马车是周掌柜帮忙雇的,车夫是个老实稳当的中年汉子。出发那日天未亮,林家小院外却聚了不少人。王婶子塞来一包袱烙饼,李大叔叮嘱“京城地界大,凡事多留个心眼”,连学堂的孩子们都起了大早,排着队每人递上一朵野花。
林晚一一应下,将野花仔细收进书箱。转身时,看见村口老槐树下站着道月白身影。
萧景渊远远望着她,没有上前。
晨雾氤氲,看不清他面上神情。林晚朝他所在的方向福了福身,转身上车。车轮辘辘启动时,她掀开车帘回望,那道身影仍立在树下,像一株静默的竹。
一路上出奇顺利。
该渡河时,渡船恰好泊在岸边;该住店时,客栈总有余下的上房;途经两处山路传闻不太平,却连个拦路的毛贼影子都没见着。车夫老陈啧啧称奇:“我跑这条线十几年,头回这般顺当!”
林晚但笑不语,只默默将途中偶遇的、那些腰间佩刀却作行商打扮的“路人”记在心里。
第五日晌午,京城巍峨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林晚从未见过的景象。城墙高耸如云,城门洞开,车马人流络绎不绝,喧嚣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骡马牲畜的气息、脂粉甜腻的芬芳,还有——茶香。
京城西市,茶肆林立。
林晚让老陈将车停在“云华茶行”门口时,早有伙计迎出来。云霁亲自等在堂内,见她风尘仆仆却眸光清亮,不禁笑道:“林姑娘一路辛苦。住处已安排妥当,就在茶行后院,清静方便。”
“多谢云先生。”林晚也不客套,“茶市在何处?我想先看看。”
“这就带你去。”
京城茶市在东牌楼一带,三条街巷全是茶庄、茶铺、茶楼。时值午后,正是茶客云集之时。铺面里陈列着各地名茶:西湖龙井、武夷岩茶、云南普洱……伙计的吆喝声、买家的议价声、茶博士沏茶的流水声,交织成一片繁华喧腾。
林晚慢慢走着,目光扫过各家招牌,留心听旁人议论。
“张记今年的明前龙井,滋味淡了些。”
“听说江南茶税又涨,普洱价钱怕是压不住了。”
“要我说,还是喝惯了的六安瓜片实在……”
正听着,忽见前面铺子围了一群人。挤进去看,是个老茶商在品鉴新到的“蒙顶甘露”,摇头晃脑地点评:“香气尚可,但火候过了三分,可惜可惜。”
林晚心中一动。
她转身对云霁低语几句。云霁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笑意,招手唤来伙计吩咐下去。
不多时,云华茶行门口支起一张茶案。
白瓷茶具一字排开,红泥小炉炭火正旺。林晚洗净手,当众取出自家带来的茶叶。素手拈茶,热水高冲,茶叶在盖碗中舒展翻滚,清冽的香气顷刻弥漫开来。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
“这小娘子面生,哪家的?”
“茶倒是香得特别……”
“瞧着手法,像是江南路数?”
林晚不言,只专注分茶。第一杯奉给刚才点评的老茶商,第二杯递给旁边衣着体面的中年茶客,第三杯……她抬眼,正看见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景渊换了身靛蓝常服,负手立在人群外围,唇角噙着极淡的笑意。
林晚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奉给下一位。待一轮茶奉完,她才朝萧景渊的方向微微颔首——人却已不见了。
这时,那老茶商忽然“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