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萱那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池塘，涟漪在云华茶行里荡了整整三日。
京城茶市最不缺的就是风言风语。不过半日功夫，“乡下茶女攀附太子”的闲话就传遍了东牌楼。有说林晚使了狐媚手段的，有说太子不过图新鲜的，更有人煞有介事地编排出“茶女献茶夜宿行馆”的香艳戏码。
云霁急得上火，嘴角都起了泡：“林姑娘，要不这几日你先避避风头？茶行这边我……”
“避什么？”林晚正在试新到的茶罐，闻言头也不抬，“我若真避了，那些话反倒坐实了。”
她拈起一撮茶叶凑近鼻尖轻嗅，眉目平静得像在品评火候：“茶是好茶，人是清白。谣言如浮沫，搅得再浑，沉一沉也就清了。”
话虽如此，麻烦还是来了。
第四日清晨，茶行刚开门，赵明萱便带着两个丫鬟踏进门来。今日她换了身鹅黄缕金裙，鬓边斜插一支累丝金凤簪，通身的气派压得铺子里的伙计都不敢大声喘气。
“听说你们这儿有新茶？”她施施然在厅中主位坐下，指尖随意点了点柜台，“每样都包二两来尝尝。”
云霁连忙亲自去包茶。林晚从后院出来时，正看见赵明萱捏起一撮茶叶，凑到鼻前闻了闻，随即嫌弃地丢回纸上。
“也就寻常。”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铺内所有人都听得见，“乡下地方能出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仗着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才在京城混了个虚名。”
铺子里还有几位早到的茶客，闻言都侧目看来。
林晚脚步顿了顿，继续走到柜台后，取出账簿开始核对。秀儿气红了脸想反驳，被她一个眼神止住。
赵明萱见她不理，杏眼中闪过一丝恼意。她起身走到柜台前，金镯子磕在台面上“叮”一声脆响：“我说你呢，没听见？”
林晚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赵姑娘是在说茶，还是在说人？”
“有区别么？”赵明萱扬起下巴，“茶如其人。出身低贱之地，再怎么捯饬，也脱不了那身土腥气。”
这话说得难听了。几位茶客皱起眉，有位老先生忍不住开口：“姑娘这话过了。茶之好坏，在品种、在工艺、在火候，与产地贵贱何干？西湖龙井出自乡野，蒙顶甘露生于山间，岂能以出身论高下？”
赵明萱斜睨他一眼：“老人家，您喝您的茶就是，何必多话？”
林晚合上账簿，从柜台后走出来。她今日穿着素青襦裙，发间只簪了支木钗，与赵明萱的金玉满身形成鲜明对比。可当她站定时，脊背挺得笔直，眸光清亮如泉，反倒衬得那份华丽有些刻意。
“赵姑娘既看不起我的茶，又何必来买？”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茶行开门做生意，迎的是懂茶爱茶之人。姑娘若是为品茶而来，我自当奉上佳茗；若是为说些不相干的话——”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门在那边，恕不远送。”
铺内一片寂静。
赵明萱脸色变了又变，显然没料到一个村姑敢这般顶撞。她身后的丫鬟厉声喝道：“放肆！我家小姐是尚书千金，你什么身份，也敢这样说话？”
“我是茶农，也是茶商。”林晚不卑不亢，“身份再低，靠的是双手炒茶、诚信经营。不比有些人，仗着父辈荫蔽，便以为能随意践踏他人心血。”
这话说得重了。赵明萱气得指尖发颤：“你、你敢指桑骂槐？”
“不敢。”林晚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罐茶，当众打开，“只是想让赵姑娘明白一件事——”
她舀出一勺茶叶摊在掌心：“这茶，从选种、育苗、采摘到炒制，每一片叶子都经过我亲手拣选。火候差一分则苦，多一分则焦。三更起，五更眠，十年才磨出这点手艺。姑娘轻飘飘一句‘土腥气’，否的不只是茶，是成千上万茶农日复一日的汗水，是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