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时,茶农联盟的议事堂内已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各村推举的代表正襟危坐。主位上是联盟几位年长的理事,苏晚坐在下首,面前摊开一册厚厚的笔记。堂内气氛庄重,却无压抑之感,倒像春耕前的筹备会,透着股实实在在的干劲。
“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一件大事。”主位的陈老理事开口,声音沉稳,“去岁咱们联盟初立,统购统销,议定茶价,乡亲们总算得了实惠。如今根基稍稳,该往前看一步了。”
众人目光汇聚。
陈老看向苏晚:“苏姑娘虽年轻,但这大半年跑遍各乡各村,哪片茶山什么土质,哪家作坊什么工艺,她心里有本账。联盟商议,想请苏姑娘牵头,拟一份乡间发展的长远规划。”
话音落下,堂内有片刻寂静。
苏晚站起身,向众人欠身:“承蒙各位信任。这担子不轻,晚晚必尽心竭力,只是——”
她环视一周,语气诚恳:“规划不是闭门造车。我拟了一份调研章程,请各位过目。”
早有准备的青年将誊抄好的纸页分发给众人。纸上条理清晰:第一步,走访七个主要产茶村,与各村长老、茶户代表座谈;第二步,实地踏勘各片茶山、水源、道路;第三步,清点各乡可用的匠人、耕牛、仓储;第四步,征询乡塾先生、老茶师对茶种改良的看法。
“好!”邻村一位花白胡子的代表拍腿,“这才像办事的样子。不急吼吼拍脑袋,先摸清家底。”
“正是。”苏晚点头,“规划若不切实际,便是纸上谈兵。晚晚想请各位推举本村熟悉情况的长者,随我一同走访。每村至少两日,白日看实地,晚间座谈。所闻所见,皆记录在册,公开可查。”
议事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多是赞许。
三日后,调研便开始了。
苏晚背着一只青布包袱,里头装着炭笔、纸册、水囊和干粮。同行的是各村推举的七位代表,有六十多岁的老茶农,也有四十出头、识字会算账的村中能人。第一站是最偏远的柳溪村。
正是采春茶的尾声。苏晚不急着找村长,先去了村西头的茶山。山势较陡,茶树沿坡种植,老茶农赵伯指着山腰一片说:“你看,那儿土薄,茶树长得稀。往年单家独户,谁顾得上整治?”
苏晚蹲下抓了把土,又望了望山势:“若引后山那条溪涧,分一支流过来,可否?”
“工程不小。”同行一位懂水利的匠人沉吟,“但若能成,这片山地能多出三十亩好茶。”
当晚,柳溪村祠堂点了四盏油灯。村里十六户茶农都来了,挤得满满当当。苏晚将白日茶山所见画了张简图,铺在桌上,又让赵伯把那片土薄的山地指给大家看。
“引水的事,我请了李匠人粗略估算。”苏晚说得平实,“需八十个工,青石三十车,竹管二百根。工,咱们各村出劳力,轮换着干,不误各家农时。石料,后山有现成的石场,联盟可出面协调开采。竹管,溪涧上游就有竹林。”
她顿了顿:“花费,联盟可垫付六成,各村记在公账上,分三年从茶款里扣还。余下四成,受益的三十亩茶地所属的七户分摊,如何?”
祠堂里静了片刻,随即嗡嗡议论开。
“八十个工……咱们村出十五个,邻村轮着来,倒也不重。”
“石场是公家的,联盟出面,价钱能公道些。”
“分三年扣,手头就活络了。”
七户中一位姓何的茶农站起身,手有些颤:“苏姑娘,这、这整治好了,那三十亩地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