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归各位。”苏晚说得清楚，“联盟只协调大事，不占一分茶地。整治后，亩产若能增三成，便是各位实实在在的收益。联盟只一件盼头——茶好了，咱们收茶的价也硬气，销路更宽，对所有人都有益。”
话说得明白，账也算在明处。那七户相互看看，陆续点头。
这般走访，一站便是七日。苏晚白日翻山越岭，记录每片茶园的日照、水源、土质，晚间便在祠堂、晒场或某家宽敞的堂屋座谈。她问得细：各家炒茶的柴火从哪来？挑茶出山的路哪段最难走？孩童可有识字的地方？老人病了请郎中方不方便？
笔记越记越厚。
有些事不大，却紧要。譬如青石坳村炒茶多用松柴，烟气重，易染茶味。苏晚访到一位老茶师，说用果木炭文火慢焙，茶味更醇。她便记下：可推广果木炭窑三座，选址需近果林、离村舍稍远。
有些事牵涉广。如出山的官道有一段临崖，雨后常滑，茶担难行。苏晚与几位老石匠实地看了，估算若凿宽五尺、外侧垒护墙，需二百工。她便与沿途三个村子商议，秋后农闲时合力整治，联盟补贴饭食、工具损耗。
每晚座谈，她都将白日所见所思摊开说。不唱高调，只摆实情、算实账。茶农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便都敢开口了。这个说村东头有片缓坡，荒着可惜，若能垦出来，少说二十亩茶地；那个说家里小子在镇上铺子做过学徒，会记账，联盟若需人手，愿来帮忙。
苏晚一一记下。
二十日后，七村走遍。苏晚回到自家小院，闭门三日。桌上铺满了沿途记录的纸页，她分类、归总、斟酌，又请了乡塾的先生帮忙誊抄、绘图。
第四日，茶农联盟再次聚议。
苏晚面前摆着一卷装订齐整的册子，封皮上端正写着《乡间茶事发展三年规划》。她起身，向堂内众人行了一礼，将册子主要内容娓娓道来。
规划分五部。其一，基础整治，列了七项工程：两处引水、一段道路、三座炭窑、一处公用的茶青晾晒场。每项都写明缘由、做法、所需人工物料、花费概数及分摊办法。其二，茶事提升，包括老茶园改造三百亩、垦荒增地约百亩、推广果木炭焙法、请老茶师巡回指点工艺。其三，乡间互助，提议设一处公用仓房，丰年储粮储茶，歉年调剂；请乡塾先生每旬来联盟议事堂教孩童认字、算账。其四，人才储备，记录了一路上自荐或推荐的二十六位懂茶、懂账、懂修缮的乡人，建议联盟日后可酌情聘用。其五，长远展望，提及山地可试种药材、林间可养鸡鸭等副业，但注明“需另行调研，谨慎试行”。
她说得平稳，一条一条，有根有据。说到某处工程，便提及是某村某位老伯提的点子；说到某条建议，便道是那晚座谈时谁家提起的难处。
堂内鸦雀无声，只闻纸页轻翻。
待她说完，陈老理事抚着那本规划册，良久方道：“扎实。”
另一位理事翻到人才储备那页，指着一个名字：“这不是刘家那二小子？在镇上做过账房，竟愿回来？”
苏晚微笑：“那晚在晒场座谈，他自己说的。说在外头惦念家里茶山，若乡里有事做，愿尽份力。”
座中一位柳溪村的代表忽地站起身，朝苏晚拱了拱手，眼眶有些红：“苏姑娘，那引水的事……你还真记下了，算得这般仔细。我替村西那七户，谢过。”
苏晚还礼：“该谢的是赵伯，是他先看出那片地有救。联盟要做的事，便是把大家的好主意攒起来，合力办成。”
议事堂里气氛松快下来，众人传阅着规划册，指指点点，议论声里多是赞同与补充。陈老与几位理事低声商议片刻，抬头道：“这规划，联盟通过了。便按上头写的，一项一项来。头一件引水工程，明日就议细则。”
苏晚心中踏实下来，却又道：“还有一事。规划是死的，情势是活的。今年先试行，年底咱们再聚，对照这册子，成了的记下经验，不妥的便调整。如此，方能长久。”
“该当如此！”众人纷纷应和。
散会后，苏晚走在田埂上。夕阳将茶山染成一片暖金色，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她怀里抱着那本规划册，纸页还透着墨香。
路还长。但第一步，总算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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