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后的第三个春天,朝堂之上发生了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在位二十余载的承庆帝因沉疴难愈,自感精力不济,于春分那日颁下诏书,禅位于皇弟肃王萧景渊,自居太上皇,移居西苑颐养。诏书中盛赞肃王“文武兼资,仁孝性成,必能克承大统,安抚社稷”。
消息传出,朝野虽有微澜,却并无太大震荡。萧景渊多年军功卓著,掌兵部、理政务皆井井有条,更兼有肃王妃林晚“护国夫人”的贤名与茶行惠及万民的实绩加持,夫妻二人声望早已如日中天。禅位大典定于三月十五,仪制隆重而简约,透着新朝新气象的务实之风。
大典当日,天朗气清。萧景渊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于太庙祭告天地祖宗,于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正式登基为帝,定次年改元“永熙”。同日,册封正妃林晚为皇后,居椒房殿;嫡长子萧念晚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当那顶象征着天下女子最尊贵地位的九龙四凤冠被郑重戴在林晚发间时,她身着繁复华美的皇后祎衣,站在萧景渊身侧,接受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千岁”,心中虽有波澜,却奇异般地平静。她的手被身侧新帝温热有力的大手紧紧握着,那熟悉的温度和力道,瞬间抚平了所有因身份剧变而生出的些微恍惚。
她知道,身边这个人,才是她一切安心与力量的源泉。皇后也好,当初的茶女也罢,她始终是她,而他也始终是他。
入住皇宫,对林晚而言,与其说是荣升,不如说是一次颇具挑战的“搬家”。椒房殿宽敞华美,宫人如云,规矩繁多。但她很快便发现,萧景渊(如今该称陛下了,不过私底下她仍习惯唤他名字)为她撑起了一片无比自在的天空。他明确下令,后宫诸事,皆由皇后裁夺,无须事事禀报;用度份例,但凭皇后心意;更特意嘱咐,皇后若觉宫中烦闷,可随时出宫,去京郊或清水村散心,只需带足护卫即可。
“这里是大周最尊贵的地方,也是我们的家。”登基那夜,萧景渊握着她的手,在只有两人的寝殿内,对她如是说,“你想如何打理,便如何打理。不必拘束,更不必学旁人。”
有了他这番话,林晚便真的“不拘束”起来。她将椒房殿后头一片原本种着些寻常花木、略显空旷的园子,命人全部清理出来。
“皇后娘娘,您这是要……”内廷负责园艺的老太监看着图纸,有些摸不着头脑。
“种茶。”林晚指着图纸上划分清晰的区块,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这里向阳,土质我也看过了,稍加改良便成。这一片种龙井茶苗,这一片试试武夷岩茶的树种能否适应,那边背阴处可种些白茶。旁边建个小工坊,简单的萎凋、炒青工具都得备上。再引一道活水过来,方便灌溉和清洗。”
老太监听得目瞪口呆,在皇宫大内,开辟茶园?这真是闻所未闻!可看着皇后沉静笃定的面容,想起这位主子入宫前的种种传奇和陛下毫不掩饰的回护,他立刻将所有的质疑咽回肚子里,躬身道:“奴婢遵旨,定当尽心竭力!”
于是,皇宫里便有了一片独一无二的“御茶园”。茶苗是特地从清水村老茶树上选取最优枝条培育后送来的,泥土是按照林晚的要求特意调配的。林晚一有空闲,便会换上轻便的衣裳,戴上遮阳的帽子,亲自去茶园查看。松土、除草、查看萌芽情况,她做起来依旧熟练自然,仿佛从未离开过那片绿色的天地。小念晚,如今的太子殿下,更是成了御茶园的常客,迈着小短腿跟在母亲身后,有模有样地“帮忙”,小奶音喊着“娘,这片叶子更绿!”常常逗得随侍的宫人掩嘴轻笑。
这片御茶园,起初只是林晚个人的一点小寄托,却不曾想,成了她整顿后宫、推行新政的起始点。
她将管理茶园、打理“晚家茶”庞大产业的那套经验,巧妙地用在了后宫管理上。首先是精简人员,汰除冗员,将一些年长无依又愿意出宫的宫人妥善安置,发放丰厚银钱,或安排到皇庄、茶行做些轻省活计。其次是明确职司,赏罚分明。她设立了“勤勉录”,将各司其职、办事得力的宫人记录在册,按月按季给予实在的赏赐,或银钱,或假期,或学习技能(如识字、算账、女红)的机会。对于懈怠出错者,亦有明确的惩戒规章,公正公开,杜绝了私刑和冤屈。
她还将“茶学基金”的模式稍作变通,在宫内设立了“宫人助学资”,鼓励年轻宫人闲暇时学习技艺文化,学有所成者,不但有赏,将来年满出宫,还可获得一笔创业资助,或由“晚家茶”优先录用。一时间,后宫风气为之一新,以往那些攀附钻营、搬弄是非的风气大为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务实做事、积极向上的氛围。连太上皇移居的西苑,几位太妃都听闻了,笑着对前去请安的林晚说:“皇后这般治理,倒比先帝时那些一味讲究尊卑规矩的法子,更得人心,也更见实效。”
林晚将这些后宫治理的经验总结成条陈,与萧景渊商议后,更是推行了一系列利国利民的新政。鼓励各地兴修水利、开辟官营茶园果园增加朝廷收入的同时惠及地方;进一步规范商税,为中小商户提供便利;在各地州府仿效“茶学基金”,设立“劝学公田”,其收入专项用于资助贫寒学子……
这些政策具体而微,不尚空谈,每一步都透着林晚从泥土和账本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务实智慧。萧景渊全力支持,朝中有识之士亦多赞同。永熙初年,大周朝堂上下呈现出一股清新务实、充满活力的气象。
这日午后,萧景渊处理完一批紧急奏章,信步来到御茶园。春末阳光正好,茶苗已窜高一截,绿意喜人。他一眼便看见林晚正蹲在一垄茶树边,仔细查看叶片,侧影温柔专注。小念晚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由乳母陪着,正拿着一本启蒙画册,嘀嘀咕咕地自己讲着故事。
萧景渊走过去,挥手让宫人退远些,也蹲到林晚身边:“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林晚抬头,见是他,展颜一笑,指了指一片叶子背面极细微的斑点:“像是有点蚜虫,得让人来悄悄处理了,不能用药,会坏了茶味。”她说着,正要起身,却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身子晃了晃。
萧景渊手疾眼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蹙眉急道:“怎么了?可是累了?还是哪里不适?”他抬手便要去探她的额头。
林晚靠在他臂弯里,那阵晕眩很快过去,她摇摇头:“没事,可能是蹲久了。”话虽如此,心中却微微一动。她的月信,似乎迟了有些日子了……近来总觉得易倦,口味也有些变化,只是诸事繁忙,未曾深想。
萧景渊却不放心,非要传太医。林晚拗不过他,想着确认一下也好,便由他扶着回了椒房殿。
太医很快赶来,仔细请脉后,花白的眉毛颤了颤,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喜悦笑容,退后两步,深深一揖:“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这是喜脉!依脉象看,已近两月,胎气稳健,一切安好!”
喜脉!
萧景渊怔在当场,仿佛没听懂这个词。林晚也愣住了,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虽然有所猜测,但被证实的那一刻,巨大的惊喜依然如潮水般涌来。
小念晚听不懂“喜脉”,但看父母和太医的神情,知道是好事,从乳母怀里溜下来,跑到林晚身边,扒着她的膝盖,仰着小脸好奇地问:“娘,什么喜呀?”
林晚眼圈微红,将儿子搂进怀里,亲了亲他的发顶,柔声道:“念晚要当哥哥了。娘亲肚子里,有了念晚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小念晚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消化了一下这个惊人的消息,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真的吗?念晚要当哥哥了!我要带他(她)去茶茶园!”
萧景渊这时才像猛然回过神来,他挥退太医和所有宫人,殿内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他走到林晚身前,缓缓单膝跪了下来,这个天下至尊的男子,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脸轻轻贴在她尚未显怀的小腹上,手臂环住她的腰。
良久,他才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似有万千星辰亮起,又似蕴着无边深海的情感。他握住林晚的手,又看看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回林晚依然平坦的小腹,声音低沉而微颤,带着无尽的笑意与满足:
“晚晚……我们的家,会越来越圆满的。”
林晚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是喜悦的泪。她用力点头,将丈夫和儿子都拥入怀中。窗外,御茶园的新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生机勃勃。殿内,一家三口紧紧相拥,而对未来那个新生命的期待,已让这份幸福满得快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