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第十三小节的‘云海波涛’处,为了追求意境的极致,强行催动内劲,导致内劲与指法在那一瞬,出现了不到半息的滞后。”
“这半息,在寻常人耳中是余韵,但在真正的顶尖剑客面前,便是你的死穴。”
话音落下的瞬间,黄药师原本孤傲睥睨的神色,骤然僵住。
碧海潮生曲乃是他毕生心血自创,从未对外人演练过完整曲谱。
其中第十三小节的瑕疵,更是他自己反复推敲、苦思冥想而不得解的隐秘。
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路过听了半曲,便一语中的,精准指出了他最大的破绽?
这怎么可能!
“你……你怎么知道?”
黄药师的声音干涩,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玉箫之上,周身气息瞬间变得锐利,一股宗师威压轰然散开。
苏长卿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压力,只是摇了摇头。
他没有多言,只是随意地并指为剑,对着前方的空处,虚虚一划。
“剑起于心,而非于指。”
“你心中思念太甚,执念成魔,导致你的剑意、你的曲意,都过于沉重,反而失去了‘东邪’二字本该有的那股灵动不羁的韵味。”
“你越想用这首曲子去追忆,去追求完美,它就越是不完美。”
这一指。
没有带起半分真气,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但在黄药师这种境界的高手眼中,那随意的一划,却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
那一划的轨迹,简单,直接,却又玄奥到了极点。
他呆立在原地。
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劈中,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苏长卿那一划的轨迹,耳边回响着那句“剑起于心,而非于指”。
思念太甚……
执念成魔……
沉重……
失去了灵动不羁……
一个个词语,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防之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纪念亡妻,才将所有的情感都融入箫声,追求那极致的意境。
却从未想过,正是这份沉重到无法背负的思念,成了他武道之上的最大枷锁。
他原本一直困惑不解的瓶颈,那无论如何也无法弥合的半息瑕疵,在这一句话、一指之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他追求的不是意境,而是走不出的回忆。
“朝闻道,夕死可矣……”
黄药师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张孤傲的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苍白。
下一刻。
在一众武林人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平日里眼高于顶、谁也看不上的桃花岛主黄药师,竟然深吸了一口气,一丝不苟地整理好自己的儒袍衣冠。
然后,他对着苏长卿,对着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之礼。
“受教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与敬服。
“苏先生之眼界,黄某,叹服。”
黄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的小嘴微张,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满满的呆滞与茫然。
在她心中,那个无所不能、算尽天下的爹爹,那个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爹爹……
竟然真的向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年轻人,认输了?
而且,是如此心悦诚服地行弟子之礼?
这个天机阁主,到底……是什么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