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房内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每一响,都叩击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周千户那双阴鸷的眼睛,在江夜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足足停留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杀意在他眼底翻涌。
直接结果了这个不识抬举的小子,将所有罪责钉死在他身上,这是最简单,也最稳妥的做法。
但江夜最后那句话,却如同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心底。
帮凶手灭口。
在锦衣卫这口大染缸里,办错案,死几个人,都不算什么大事。可一旦被扣上“勾结逆党,构陷忠良,事后灭口”的帽子,即便是他这个正五品的千户,也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他赌不起。
“好。”
一个字从周千户的齿缝间挤出,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本千户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手腕一翻,那柄始终压在江夜颈动脉上的绣春刀,被他缓缓收回刀鞘。
“咔”的一声轻响,却让整个刑房的温度骤然回升了几分。
周千户的眼神冰冷依旧,话语里的警告意味,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刀锋。
“若你只是故弄玄虚,找不出所谓的‘暗杀证据’,本千户会让你亲身体会一遍诏狱的一百零八种酷刑,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夜没有回应这句威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步走向那具高悬的尸体。
铁链在粗糙的石板上拖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是此刻死寂刑房内唯一的伴音。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生与死的距离。
终于,他站定在林主事的尸体前。
尸身早已僵硬冰冷,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败与死亡的恶臭扑面而来。
江夜抬起右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随即,指尖轻轻触碰在林主事那冰冷僵直的颈部皮肤上。
就是这一刹那。
他识海深处,那本名为《阴阳刑录》的古朴书册,骤然间黑芒大作!
一股无法抗拒的阴冷吸力,从他的指尖传来,瞬间将他的意识从身体里剥离,狠狠拽入一个支离破碎的黑暗世界。
……
视野被无尽的黑暗笼罩。
阴冷,潮湿。
是诏狱最深处的水牢。
林主事正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牙关不住地打颤,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意志。
突然。
“吱呀——”
厚重的牢门,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锦衣卫飞鱼服的黑影,如同鬼魅,无声地滑了进来。
“谁?谁在那里?是周大人吗?我招!我什么都招!”
林主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想要爬起,开口呼救。
然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黑影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身形一晃便已欺近,指间一道幽蓝的银芒一闪而逝。
快到极致。
一根细若牛毛,却散发着诡异蓝光的长针,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咽喉。
林主事的嘴巴猛地张到最大,眼球因为极致的痛苦与窒息而疯狂向外凸起,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想嘶吼,想求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生命力,正随着那根诡异的长针,被飞速抽离。
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了凶手那张隐藏在阴影下的侧脸。
……
“呼!”
江夜猛地睁开双眼,意识被强行扯回现实。
他大口地喘息着,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剧烈地搏动。
后背,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
他看清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个凶手的脸。
江夜的视线缓缓抬起,越过周千户的肩膀,精准地锁定在了那名从始至终都低着头,扮演着记录员角色的年轻文书身上。
赵文书。
就是他!
江夜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滔天的杀意与怒火几乎要从心底喷薄而出。但他强行压制住了所有情绪。
他知道,现在直接指认赵文书,无异于自寻死路。
一个即将被定罪的替罪羊,去指认千户大人身边的文书是真凶?
谁会信?
那只会被当成是疯狗临死前的胡乱攀咬。
证据。
他必须拿出让所有人都无法辩驳的铁证!
“周大人,请看这里。”
江夜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得可怕。他伸出手指,指向林主事下颌骨的下方,一处被胡须和血污遮掩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极不起眼的细小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