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回到值班房。
房内唯一的油灯,灯芯被燃到了尽头,火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扭曲不定。
他关上门,隔绝了廊道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呻吟。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灯火的噼啪声,以及他自己沉稳的心跳。
他将那枚沾染着李思齐家人血迹的玉坠,轻轻放在冰冷的木桌上。
玉坠的质地温润,但那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却赋予了它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江夜的指尖在上面缓缓滑过,触感冰凉。
他的意识,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沉入脑海深处的《阴阳刑录》。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卷宗文字,在他的识海中交织、重组。
整个李侍郎贡品调包案,以一种超越凡人理解的维度,被完整地回溯、解析。
一幅画面定格。
户部主事林清源的府邸,他七窍流血,面容惊恐地倒在书案前,死状凄惨。
《阴阳刑录》冰冷地标注着此人真正的死因——他并非暴毙,而是死于一种极为罕见的西域奇毒。
而他死亡的前一刻,手中正攥着一份账目核对的草稿。
草稿上,清晰地记录着一批贡品在入库前,序列号被篡改、货物被调换的痕迹。
画面流转。
一个穿着管事服的青年,正鬼鬼祟祟地在库房外与人交接,那张带着几分得意与倨傲的脸,赫然是当朝宰相胡惟庸的远房外甥——胡安。
调包之人,正是他。
江夜的意识继续下沉,探寻着胡惟庸后续的布置。
识海中的画面变得模糊而血腥。
一条荒凉的古道,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血红的漆写着三个大字——野猪林。
数十名身穿破烂衣衫、手持利刃的“流寇”,正潜伏在林中,眼神凶戾,浑身散发着与真正流寇截然不同的军伍煞气。
他们,在等待着李家的流放队伍。
这是一场早已计划好的、伪装成意外的灭门惨案。
“直接派兵去救,只会落得个营救朝廷要犯家眷的罪名。”
江夜的意识从《阴阳刑录》中退出,现实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胡惟庸这只老狐狸,算准了诏狱里或许有同情李思齐的人,他甚至巴不得有人跳进这个陷阱,好让他顺藤摸瓜,再清除一批异己。”
他那融合了现代人缜密思维与《阴阳刑录》通天智慧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棋盘已经布下。
但执棋者,不能只有胡惟庸一个。
江夜决定,要在这盘死棋里,下一记惊天动地的翻盘手。
他要玩的,是更大的局。
次日,傍晚。
诏狱,天字号牢房。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但今天,却多了一丝不寻常的酒肉香气。
江夜屏退了左右的狱卒,独自一人提着一个食盒,打开了李思齐的牢门。
他将一壶温酒,两碟小菜,一碗白米饭,整齐地摆在李思齐面前。
这是一碗像样的断头饭。
李思齐枯槁的身体靠着墙壁,看着眼前的酒菜,浑浊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死寂。
他的手,微微颤抖。
“想好了吗?”
江夜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李思齐的耳中。
李思齐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江夜,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老夫……全凭江大人吩咐。”
“很好。”
江夜蹲下身,与他平视。
“一会儿,大理寺的主审官会来做最后的结案笔录。记住,你不需要再喊冤,更不需要攀咬胡惟庸。”
李思齐的身体一僵。
不攀咬胡惟庸?那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江夜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身体猛地前倾,凑到他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速极快,吐出的每一个字,却宛如惊雷,在李思齐的脑中炸开。
“你要攀咬一个人。”
“吉安侯,陆仲亨。”
“你要疯了一样地攀咬他。就说,你贪墨的那批贡品,根本不是自己私吞,而是秘密送进了吉安侯府!”
“你甚至可以说,陆仲亨曾以同乡之谊,暗地里命令你,为他即将开始的北伐,筹集私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