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脸上的死寂瞬间被巨大的惊骇所取代,瞳孔剧烈收缩。
“陆……陆仲亨?”
他失声低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他可是淮西勋贵集团的核心人物!是跟着皇上打天下的老兄弟!虽然和胡惟庸的淮西文臣集团不对付,但也是圣上的心腹……攀咬他,这……这不是自寻死路,是自寻灭族啊!”
“就是要让他找死。”
江夜的眼神,冷冽得没有一丝温度。
“陆仲亨此人,贪婪暴戾,居功自傲,在军中威望又极高。胡惟庸的案子,说到底只是‘贪腐’,皇上为了朝局稳定,或许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可一旦牵扯到手握重兵的勋贵,私自屯积军粮,那案子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它会从‘贪腐案’,立刻升级为‘谋逆案’!”
江夜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魔力,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击在李思齐最脆弱的神经上。
“到了那个时候,此案就不是胡惟庸一个相府能压得住的。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必须三司会审。为了防止串供,你家人的流放行程,会立刻被叫停,无限期延迟。”
李思齐是何等聪明的人。
他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江夜这步棋的阴毒与绝妙之处。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狱卒,老眼里第一次闪过了混杂着惊恐与佩服的复杂光芒。
“行程一延期,胡惟庸提前布置在野猪林的杀手,就会因为迟迟等不到目标而陷入被动。长时间的潜伏,极有可能被当地卫所察觉,从而暴露。”
“而胡惟庸本人,为了保住他这个灭口的布局不被发现,更为了应付来自吉安侯陆仲亨的雷霆怒火,他必然会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江夜的声音顿了顿,给了李思齐一个喘息和消化信息的时间。
这根本不是什么计策。
这是一招狠辣至极的驱虎吞狼!
是掀翻棋盘,让所有棋子都陷入混乱的雷霆手段!
“而我,”江夜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绝对的自信,“会利用这至少半个月的缓冲时间,去把你那三岁的孙子,从流放的队伍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包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思齐瘦骨嶙峋的肩膀。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李大人,你是个聪明人。这一局戏,你得演,而且得演得像。”
“要把那种走投无路,为了活命不惜拖一个勋贵下水陪葬的疯狂劲儿,给我淋漓尽致地演出来。”
李思齐浑身剧烈一颤,随即,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对着江夜深深一揖,苍老的头颅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老夫……明白了!”
他的声音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决绝与震撼。
“江大人心智如妖,老夫……受教了。”
正如江夜所料。
当晚,大理寺提审。
李思齐突然“疯了”。
他不再抵赖,而是痛哭流涕地承认了所有罪行,然后,在主审官震惊的目光中,像一条疯狗,死死咬住了吉安侯陆仲亨。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出诏狱。
相府。
书房内,檀香袅袅。
当心腹将提审的结果禀报上来时,正站在窗前赏月的胡惟庸,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中那只温润通透、价值连城的玉盏,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李思齐……这老匹夫!!”
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吼,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他临死,还要拉一个垫背的?!”
胡惟庸深知,当今圣上朱元璋,最忌讳的是什么。
不是贪腐。
而是文臣与武将勋贵私下勾结,是手握兵权之人,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个本可以悄无声息抹去的贪腐灭口案,在李思齐这疯狂的一咬之下,瞬间变成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整个大明朝堂的政治核弹。
而在暗处。
诏狱最深的阴影里。
江夜闭着双眼,整个人如同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的“听风辨位”之术已催动到极致。
方圆百丈之内,所有的声音——狱卒们慌乱的脚步声,信鸽扑腾翅膀的微弱振动,远处街角传递消息的切口暗号——都化作无数条无形的线,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世界中。
他在等。
等那只奉胡惟庸之命,负责传递消息、协调野猪林杀手的“黑影”,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