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郎一案引发的诡异走向,在京师高层圈子里掀起了一场不小的地震。
其震中,远不止胡党那一座摇摇欲坠的相府。
魏国公府。
京师最深邃的权贵府邸之一,此刻却是一片静谧。
后花园的凉亭内,兽首铜炉里吐出袅袅的龙涎香,烟气盘旋,聚而不散。
一名身着素白绸衣的少女,正专注地盯着石桌上的棋局。
她支着下颌,指尖捻着一枚冰凉的白玉棋子,容貌清冷绝俗,一双凤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英气与锐利。
徐妙云。
魏国公徐达的嫡长女,被京师一众自视甚高的才子们,私下里敬畏地称为“女诸葛”。
“小姐。”
侍女小桃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地走近。
“您都盯着这盘死局看了一个时辰了,茶都凉了两盏了。”
小桃的声音里满是好奇。
在她看来,石桌上的棋局早已尘埃落定。黑子大龙被屠,白子虽然也损失惨重,但已然锁定胜局,再无任何变数。
徐妙云拈起的那枚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棋盘本身,在看一场更宏大、更血腥的棋局。
“这不是死局。”
许久,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味。
“这是一局正在被人用蛮力,从棋盘之外,硬生生掰开的活局。”
她终于抬起头,望向阴沉的北方天空。
那里,是皇城北门的方向,是北镇抚司与诏狱的所在。
“李思齐,一个注定要为胡党祭旗的牺牲品,满朝文武,包括我父亲在内,都认为他必死无疑。这个结局,竟然被拖住了。”
“胡惟庸那个老狐狸,一辈子都在算计人心,居然会在自己的主场——诏狱,吃了一个哑巴亏。”
“最有趣的,是陆仲那个只知道挥刀子的莽夫,竟然能抓住胡惟庸的痛脚,把事情闹到陛下面前。这背后,处处透着不简单。”
徐妙云的美眸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洞察”的光芒。
她作为开国第一功臣的女儿,自幼耳濡目染,对权力的流动、对人心的博弈,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京师这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任何一朵不寻常的浪花,都可能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
而这一次的浪花,源头太诡异了。
“去查。”
她终于做出了决断,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查查最近在诏狱里,那个风头最劲的人。”
“那个叫江夜的校尉。”
小桃心中一凛,不敢多问。
“是,小姐。”
……
与此同时。
皇城,北镇抚司。
一处戒备森严的偏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烛火在跳动,将墙壁上悬挂的刀剑映照出森然的寒光。
几名身穿银纹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高层,正围坐在一张黑漆木长桌旁。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密室中形成一片嗡嗡的私语。
“这个江夜,到底是咱们锦衣卫自己的人,还是谁安插进来的一颗钉子?”
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率先开口,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
“背景查过了,很干净。”
另一人接话,声音沙哑。
“三个月前,还是诏狱里一个不入流的废材校尉,任人欺凌。突然之间,实力暴涨,心性大变。我看……此子背后,必有大能指点。”
“大能?”
第三人冷笑一声。
“能在大明朝堂上被称为大能的,有几个不是陛下的眼线?又有几个,敢在这种时候跟胡惟庸掰手腕?”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都清楚,如今的锦衣卫,早已不是太祖皇帝手中那把无坚不摧的利刃。相权坐大,胡党的势力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北镇抚司内部,同样不干净。
许久,坐在主位上,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终于缓缓开口。
“不管他是谁的人。”
“不管他背后站着谁。”
“只要他能压住胡惟庸那帮人的嚣张气焰,只要他的刀锋是对着相府的……”
老者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道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