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并没有坐等谣言自行发酵。
那只无形的手,在拨动了第一根弦后,便立刻按向了下一根。
能在大明官场这片血海中屹立数十年不倒,扈惟庸这只老狐狸,早已将“赶尽杀绝”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他深知,真正的杀局,必须一环扣一环,招招相连,绝不能给猎物留下任何喘息的机会。
相府,书房。
檀香袅袅,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如实质的压抑。
“相爷,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听闻流言后,脸色果然变得极差。”
一名幕僚躬身立于暗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不够。”
扈惟庸负手立在窗前,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还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穿过雕花的窗格,投向夜空中那片被乌云侵吞的星域。
眼神幽暗,深不见底。
“江夜这颗棋子,行事诡谲,路数难测。但真正能让老夫夜不能寐的,不是他。”
扈惟庸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是那个在家里称病不出,安然休养的诚意伯,柳伯温。”
幕僚的心脏猛地一缩。
柳伯温!
那个辅佐太祖皇帝打下这片江山,被誉为“算无遗策”的当世神人。
即便如今他已远离朝堂中枢,但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柳伯温一日不死,老夫的心,便一日难安。”
扈惟庸缓缓转身,书房内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杀机毕现,再无半分掩饰。
“他那种算尽天机,洞察人心的本事,太过可怕。若真被那个江夜得了去,成了他在暗中的另一双眼睛,老夫筹谋半生的大事,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老狐狸的声音冰冷刺骨。
“传令下去。”
“是!”
“启动宫里的那条‘暗线’。”
扈惟庸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既然诚意伯病重,不便见风,那老夫就让御医去送他最后一程。”
幕僚的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快要停止。
这是要弑杀开国元勋!
“记住。”扈惟庸加重了语气,眼中闪过一抹毒蛇般的阴狠,“药,一定要用那种太医院秘藏的奇珍。发作时无色无味,事后更验不出任何痕迹。务必,要让他‘病势加重’,‘寿终正寝’!”
“遵命!”
“另外……”扈惟庸的思维没有丝毫停顿,杀招连环而出,“那个江夜,极有可能是柳伯温早年布下的暗子。一颗用来在关键时刻,搅乱棋局的棋子。”
“通知钦天监的玄机子。”
“告诉他,准备在那场即将到来的宫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魏国公徐家,也给这个江夜,扣上一顶‘妖星祸国’的帽子!”
幕僚闻言,浑身剧震,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好毒!
好绝!
这是一次毫无征兆,却又致命无比的双线截杀!
一面,是物理层面的直接抹杀。
通过收买的御医,用无法查证的手段,毒杀那位被无数人视为定海神针的心腹大患柳伯温,斩断江夜背后最有可能存在,也是最可怕的“后台”。
另一面,则是政治与名声上的彻底摧毁。
在讲究“天人感应”的大明王朝,没有什么比“玄学”罪名更具杀伤力。
一旦被钦天监的官方喉舌,贴上“妖星”或者“妖道”的标签,便等同于站在了整个皇权、文官集团乃至天下万民的对立面。
到那时,根本无需扈惟庸再出手。
盛怒的皇帝会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