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东南隅。
诚意伯府。
与诏狱那化不开的阴冷潮湿不同,这里,一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密室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草药苦味。
每一缕空气,似乎都浸透了续命汤药的沉重与无效。
大明王朝的第一谋士,曾经算无遗策、定鼎江山的柳伯温,此刻正瘫软在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皮肤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死灰色。
曾经那双能洞察人心、看透天下大势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半开半阖的浑浊。
整个人,就是一尊即将朽烂的泥塑,散发着英雄末路的无尽凄凉。
在他的对面,冰冷的地面上,许妙云长跪不起。
她那张素来明艳动人的脸庞,此刻被泪水冲刷得一片狼藉,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音。
“柳叔……您一定要帮帮许家,帮帮我父亲!”
“江夜那个人……他……他看透了未来,他全都说中了!”
许妙云将自己在诏狱中听到的那些判词,一字一句,泣不成声地全部复述了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喉咙里,也烫在这间密室的死寂中。
“……燕王府出真龙,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凤鸟泣血啼,叔侄必相残……”
柳伯温原本半闭着眼,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油尽灯枯。
可当“凤鸟泣血啼”这五个字,从许妙云颤抖的唇间吐出的瞬间,他那枯槁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开!
其中迸射出的,是一种混杂了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恐惧的复杂光芒。
他不再是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而是瞬间变回了那个能以天下为棋盘的国师!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朽木在摩擦。
“他预言了……未来的叔侄相残?”
柳伯-温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坐直身体。
他那双皮包骨头、青筋毕露的枯槁手掌,以一种与他身体状态完全不符的速度,闪电般抓向桌案上的三枚古铜钱。
那三枚铜钱,早已被他摩挲了数十年,包浆温润,浸透了他的心血与智慧。
这是他与天机沟通的媒介。
也是他最后的依仗。
他要推演!
他要亲自看一看,这大明的未来,是否真的走向了那个人所说的万丈深渊!
然而,就在他颤抖着将铜钱洒落在桌案上的那一刻。
噗——!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柳伯温口中狂喷而出!
血雾弥漫,溅满了古朴的桌面,也将那三枚刚刚落定的铜钱染得一片猩红。
他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下子又老了十岁不止,重重地瘫回椅背上。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柳伯温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铜钱。
那三枚浸染了他心血的法器,此刻,竟从中间齐齐断裂,变成了六块冰冷的碎铜!
天机……断了!
在他方才强行推演的刹那,他窥见的不是未来的任何一丝景象。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色虚空。
在那虚空的尽头,一双巨大到无法形容的血红色眼睛,正隔着无穷的时空,冷漠地注视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只有纯粹的、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在那双眼睛面前,他这个号称能算尽前世今生、辅佐真龙登基的一代国师,渺小得甚至不如一粒尘埃。
他毕生所学的奇门术数,在那股伟力面前,脆弱得如同一个笑话。
“那个狱卒……”
柳伯温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肺腑,带来撕裂般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