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诏狱丁字号刑房。
这里的空气浑浊到几乎凝成实质,霉菌与干涸血迹混合的气味,像是无数冤魂的叹息,钻入每一个活人的口鼻。
墙角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地,嗒,嗒,嗒。
在这一片死寂里,这单调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敲打着人的神经。
江夜端坐于那张沾满暗色血污的审讯桌前。
桌上,一碗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与周遭的阴森污秽格格不入。
他在等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深处,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脚步声随之响起,沉重,拖沓。
一名身形枯槁的老者,在两名侍从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御赐的明黄色大氅,那本该象征着无上荣光的颜色,此刻却衬得他面如金纸,病气缠身。
可即便如此,他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道足以剖开人心的精光,仿佛能将这诏狱最深处的阴暗都洞穿。
大明开国元勋,诚意伯,柳伯温。
他手中攥着一枚黯淡的金牌,所过之处,诏狱的虎狼之徒无不垂首避让,不敢有分毫阻拦。
他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江夜的面前。
“你们,在外面候着。”
柳伯温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干涩。
侍从退下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在江夜对面的长凳上坐下,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声响。
两人四目相对。
一老一少,一尊是即将陨落的定国之柱,一尊是蛰伏于阴影中的无名狱卒。
奉天殿的君臣决裂,相府的得意狂笑,似乎都与这方寸之地的死寂无关。
这里,是另一个战场。
柳伯温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用尽余生最后的气力,死死盯着江夜的脸。
他穷尽一生钻研的相人之术在此刻运转到了极致。望其骨、观其气、断其命……这是他辅佐祝元章打下这片江山的根本。
然而,在他的视野里,江夜的脸庞却是一片混沌。
一层浓厚到化不开的灰雾将那张年轻的脸完全笼罩,隔绝了一切天机命理的窥探。
他强行催动精神,试图刺破那层迷雾。
灰雾之后,景象一闪而过。
那不是人的面相。
那是一尊面目模糊、身披玄色法袍的神祇虚影,高坐于九幽之上,一手持笔,一手握簿,冷漠地俯瞰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没有愤怒,只有衡量万物生死的绝对规则。
噗。
柳伯温心神剧震,一口逆血险些喷出,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看不穿。
穷尽毕生所学,竟连一个年轻人的根底都看不穿。
“老夫柳伯温。”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临死之前,想向江大人,请教一件事。”
江夜抬手,将桌上那只干净的茶杯斟满,推到柳伯温面前。
茶水清澈,映出老人枯槁的倒影。
“诚意伯,请讲。”
柳伯温的目光从茶水上移开,再度死死锁住江夜的双眼。
“这大明江山,在大人眼中,到底是一局什么样的棋?”
江夜端起自己的茶杯,轻抿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暖意。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江山不是棋局,是因果。”
“种了什么样的因,就会结什么样的果。”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夜的瞳孔深处,一部古朴的卷宗虚影缓缓展开。
《阴阳刑录》。
在他的视角中,眼前的柳伯温不再是血肉之躯。
那具衰败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五脏六腑都被一股极其阴毒的蓝绿色雾气死死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