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潮湿的丁字号刑房内,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又顽固地挺立。
光影在墙壁上拉扯出两道扭曲而修长的影子,一道静立如山,一道瘫坐如泥。
柳伯温那张枯槁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已褪尽。
惊骇、震撼、绝望……种种情绪在他那双曾经能洞察天机的眼眸中翻滚、破碎,最终只剩下一种面对未知神祇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自问算尽天下苍生,俯瞰王朝更迭,却从未见过江夜这般如渊如狱的气息。
那不是人的气息。
那是法则,是天条,是高悬于九天之上,冷漠审判着人间万物的绝对意志。
江夜没有理会柳伯-温那混杂着探寻与崩溃的目光。
他缓缓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朝着虚空轻轻一抓。
这个动作很轻,没有带起一丝风。
嗡——!
一声无法被耳朵捕捉,却能让魂魄为之战栗的低鸣,在整个刑房内轰然炸开。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得如同水银。
江夜的识海之中,《阴阳刑录》古朴的封皮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地翻过,最终定格在一张空白的页面上。
下一刻,一道唯有江夜能看清的暗紫色光幕,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光幕之内,墙壁、刑具、乃至于跳动的火光,一切都失去了原有的颜色,被染上了一层幽深而肃杀的紫意。
紧接着,在那片紫色的虚无之中,一枚枚细密如蝇头的金色小字凭空浮现。
它们不是被写出来的,而是从虚空中“沉淀”出来的,仿佛这片空间里原本就记载着柳伯温一生的功与过,此刻只是被江夜的力量显现于世。
无数的金色字符开始围绕着柳伯温缓缓旋转,每一枚字符都冰冷、庄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审判之意。
“诚意伯,柳伯温。”
江夜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蕴含着一种不属于这凡世的威严。
每一个字吐出,都化作实质的音浪,震得柳伯温耳膜隐隐作痛,心神摇曳。
“大明开国元勋,封诚意伯。”
金色的字符流转加速,在柳伯温眼前拉出一条条璀璨而冰冷的光带。
“元至正年间,你感天下将乱,遂出山投奔祝元章。于龙湾设伏,以火攻击溃陈友谅六十万大军。于鄱阳湖献连环计,定鼎乾坤。”
江夜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他时间,回忆自己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
“你这一生,算无遗策,神机妙算,确实当得起这八个字。”
“但……”
话锋陡然一转,江夜的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那是一种上位者看待蝼蚁自作聪明的漠然。
“你为了稳固祝家江山,逆天而行,强行斩断天下九十九道龙脉。”
轰!
这句话,比之前江夜展露的所有神通,都更让柳伯温感到魂飞魄散。
他浑身剧烈一颤,那双老眼里爆发出浓得化不开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斩龙脉!
此事乃是他一生之中最大的秘密,其机密程度,甚至超过了辅佐祝元章登基的任何一桩秘辛。
除了当今天子与他自己,这世间,绝无第三人知晓!
这年轻的狱卒……他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你以为那是为国为民,是为大明江山万世永固的大义。”
江夜的声音愈发冰冷,仿佛在宣读一篇早已写就的判词。
“却不知,龙脉有灵,更是苍生气运所钟。每一道龙脉被你斩断,都是在强行收割万民的气运,截断一方水土的生机。”
“那滔天的怨气,那断绝的气运,最终凝成天道反噬,尽数落在了你这个执刀人的身上。”
“这股力量,每日每夜,如万蚁噬心,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夜的目光穿透了旋转的金色字符,精准地落在了柳伯温的身上。
“诚意伯,我说的,可对?”
“呃……”
柳伯温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嗬声,他的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胸口,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整张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
对!
完全对!
那股深入骨髓,折磨神魂的痛苦,正是他这十年来最大的梦魇。他遍访名医,求神问道,都无法缓解分毫。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年老体衰,心力交瘁所致,却从未想过,根源竟在于此。
他瞒过了所有人,甚至是他最亲近的家人。
可现在,这个秘密,连同那份只有他自己能体会的痛苦,被江夜一语道破。
江夜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仿佛一柄无形的手术刀,剖开了柳伯-温的肉体,剖开了他的命运,死死锁定了那根已经枯萎、断裂、散发着死气的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