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要你命的,不是天道反噬。”
江夜的声音压得更低。
“是人心。”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厚底的官靴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
又一步。
他一步步走到柳伯温的面前,巨大的阴影将老人完全笼罩。
在刑房那幽暗的火光映照下,江夜的眼瞳深处,竟然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暗金色。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
那是神祇俯瞰众生,或是阎罗审视亡魂的眼。
“明日午时,扈惟庸会亲自带着御医,前往你的府邸探病。”
柳伯温的呼吸停滞了。
“那位御医,是你三十年前的故交,受过你的活命之恩。但在三年前,他就已经是扈惟庸的一条狗。”
这句话,如同一柄冰锥,狠狠刺入柳伯温的心脏。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顺着枯槁的脸颊汇成水流,滴落在肮脏的囚衣上。
他身为大明第一谋士,自诩算无遗策,早已算到扈惟庸在他病重之时,必然会对他这个最后的政敌动手。
他甚至布下了后手,准备借此机会,给扈惟庸致命一击。
但他万万没有算到,对方的刀,竟然来自他最信任、最没有设防的地方!
更让他感到彻骨冰寒的是,这一切还未发生,却被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狱卒,以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清晰无比地说了出来。
时间、地点、人物、手段……分毫不差。
“他会为你开出一副药方,名为‘补气散’。”
江夜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将柳伯温最后一点侥幸心理砸得粉碎。
“药方本身没有问题,看似温补固本,实则是最凶恶的引子。”
“它会瞬间引爆你体内,早已潜伏了整整三年的慢性蛊毒。”
“诚意伯,你不仅是病了,你还中了毒。”
“一种你自己都毫无察觉的毒。”
柳伯温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椅子上栽倒下去。
三年!
原来三年前,自己就已经是个活死人了吗?
他引以为傲的智计,他洞察人心的能力,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在这个年轻的狱卒面前,他所谓的“神算”,简直就像是三岁孩童在沙地上堆砌的城堡,被浪潮一冲,便荡然无存。
江夜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仿佛能看穿过去,看穿现在,更能看穿那早已注定的未来。
他将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后手,所有的退路,全部看得一清二楚,然后……全部堵死。
“神算?”
江夜轻笑一声,缓缓坐回了原位,那笼罩刑房的紫光与金色字符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在老夫眼中,你所谓的推演,不过是盲人摸象罢了。”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
笃。
笃。
笃。
每一声,都敲在柳伯温的心上,敲碎了他最后的骄傲。
“回去吧。”
江夜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这最后的机会,看你,能不能握得住。”
柳伯温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他的双腿软得不听使唤,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向江夜。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初见时的试探、审视与高傲。
有的,只是深入骨髓的挫败感。
还有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力量的战栗。
这位名动天下、算计了一生的大明诚意伯,在走出诏狱大门的那一刻,他那曾经挺拔如松的脊梁,彻底垮了下去。
他的背影,佝偻得厉害,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二十年的阳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