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之内,虽也是深冬,往日的清静此时却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死气。
这位大明诚意伯府邸的门楣,不知承载过多少艳羡与敬畏的目光。但此刻,它在柳伯温眼中,只是一座冰冷华丽的坟墓。
他回来了。
从诏狱大门到府邸门口,短短的一段路,他却走得浑浑噩噩,仿佛魂魄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在寒风中摇曳。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召集了跟随他多年的三位心腹医师。
这些人,曾随他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救死扶伤,医术精湛,更重要的是,他们每一位的性命,都曾是他柳伯温从阎王手中抢回来的。
忠心,毋庸置疑。
三位老者围着坐在老旧藤椅上的柳伯温,望闻问切,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良久。
为首的老医师收回了搭在柳伯温腕脉上的手指,他紧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老爷。”
老医师的声音干涩而迟疑。
“您的脉象平稳,虽有亏虚,但确实只是操劳过度所致,并无中毒之象啊。”
他再次俯身,仔细检查了柳伯温的眼瞳,又看了看舌苔,得出的结论依旧如故。
另外两位医师也相继完成了诊断,结果别无二致。
没有中毒的迹象。
柳伯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枯瘦的手指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脑海里,诏狱刑房内的那一幕,正在不断地、疯狂地回放。
江夜那双暗金色的眼瞳。
那平淡到近乎冷酷的陈述。
“那位御医,是你三十年前的故交……”
“他会为你开出一副药方,名为‘补气散’……”
“它会瞬间引爆你体内,早已潜伏了整整三年的慢性蛊毒……”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在他的脑髓里反复搅动。
他不信邪。
或者说,他不愿相信,自己穷尽一生建立起来的智谋与算计,竟会如此不堪一击。
“你们都退下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三位医师面面相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接触到柳伯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威严,不是智珠在握。
是崩塌。
屏退众人后,整个厅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伯温挣扎着站起身,步履蹒跚地走进内室,推开一道伪装成书架的暗门,进入了一间密不透风的静室。
这里,是他推演天机、卜算国运的禁地。
他从一个黑铁铸就的暗格中,捧出了一副卦筒。
这卦筒通体玄黑,其上遍布着天然的、宛如龙鳞的纹路,乃是由一截被天雷劈中的千年阴沉木雕琢而成。
此物,通灵。
柳伯温将六枚象牙白色的算筹装入其中,深吸一口气,却牵扯得胸口一阵沉闷的刺痛。
他拼着丹田内最后的一丝修为,强行运转。
他猛地咬破舌尖。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炸开。
“噗!”
一口滚烫的精血,尽数喷洒在那六枚算筹之上。
原本洁白的算筹,在接触到精血的瞬间,竟像是活了过来,其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血色纹路。
柳伯温的脸色狰狞扭曲,双目赤红。
“天机变,乾坤错,急急如律令!”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卦筒抛向空中。
卦筒在半空中疯狂旋转,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碰撞声,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被碾碎的哀鸣。
啪嗒!
一声脆响,却不是算筹落地。
而是卦筒本身,在空中骤然炸裂!
六枚算筹失去了束缚,胡乱地跌落在地。
柳伯温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他死死盯着地面,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只见那由坚硬青石铺就的地面,竟然以算筹的落点为中心,凭空裂开了三道深邃的缝隙。
而那六枚用百年象牙打磨、坚逾金石的算筹,无一例外,全部从中折断。
卦象已毁。
可其中显露出的,却是比任何卦象都更恐怖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