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未半，器毁，地裂。
这是传说中，连天机都拒绝显露的绝杀之兆。
万劫不复。
十死无生！
“真的是……死局……”
柳伯温惨然一笑，笑声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负，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就在此时，他感到心窝的位置，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瘙痒感。
那感觉很轻，轻得就像是一根羽毛在轻轻拂动。
若在平时，他根本不会在意。
但此刻，在这极致的死寂与绝望中，这丝微不足道的异样，却被无限放大。
他颤抖着手，一把撕开了胸前的囚衣。
昏黄的烛火摇曳着，光芒投射在他枯瘦的胸膛上。
柳伯温的呼吸，停滞了。
他赫然发现，就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一根极其细小的青筋，不知何时，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紫黑色。
那颜色，仿佛是从血肉深处渗透出来的墨迹，带着一种活物般的邪异。
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代表着禁忌与恐惧的名字，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噬……心……蚕……”
柳伯…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认出来了。
他曾在一部早已被列为禁书的南疆异闻录上，见过关于这种绝毒的记载。
噬心蚕。
南疆苗人禁地之中，以九十九种毒虫异草喂养而成的至邪蛊虫。
其幼虫细若发丝，无色无味，可通过饮食悄无声息地进入人体。一旦入体，便会立刻在心脉附近陷入休眠，不饮不食，与血肉融为一体。
在这种状态下，莫说是寻常医师，便是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的医圣在世，也断然查不出任何端倪。
只有在遇到特定的药物作为引子时，这种沉睡的蛊虫才会瞬间苏醒。
然后，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它会疯狂地、从内到外，将寄主的心脏连同所有心脉啃食殆尽。
最可怕的是，蛊虫在完成这一切后，自身也会化为一滩血水，与寄主坏死的心血混在一起。
死者看起来，就和最普通的心疾突发暴毙，一模一样。
任谁，都查不出任何破绽。
“扈惟庸……”
柳伯温紧紧握住了拳头，因为用力过度，尖锐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渗出了丝丝鲜血，他却毫无所觉。
“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谋杀了。
这是一种艺术般的、带着嘲讽的虐杀。
对方这是要让他死得干干净净，死得理所应当，死得毫无价值。
他几乎能预见到，一旦自己这位“开国第一谋士”在府中“突发心疾病故”，不仅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到扈惟庸的头上，那位高坐龙椅的陛下，甚至会因为感念他柳伯温的功劳，而给前来“探病”的扈惟庸，记上一笔浓墨重彩的“君臣之情”。
杀人，还要诛心。
药石无医。
神仙难救。
柳伯温抬起头，透过窗棂，看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
他第一次感到，这繁华鼎盛的应天府，这他辅佐君王一手建立起来的煌煌帝都，它的夜，是如此之冷。
冷得刺骨。
满腹经纶如何？
功勋卓著又如何？
在这鬼神莫测、早已注定的阴谋面前，他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无力。
就像一只被蛛网缚住的飞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致命的毒牙，缓缓靠近。
绝望。
深不见底的绝望，淹没了他。
然而，就在这片黑暗的汪洋之中，一个身影，却毫无征兆地，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
那个在阴森的诏狱里，悠然喝着粗茶的年轻狱卒。
江夜。
他既然能一眼看穿这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连天机都无法显露的蛊毒……
那他，一定有办法！
一定有！
此时此刻的柳伯温，已经顾不得什么大明国师的颜面，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别的忌讳。
他知道。
这世上如果还有最后一根能够救他性命的稻草。
那根稻草，必然握在那个被整个京师权贵，都视为疯子的狱卒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