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的黑暗,如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的神魂彻底吞噬。
然而,就在这无边无际的死寂之中,那双眼睛,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刺破黑暗,撞入他的脑海。
阴森潮湿的诏狱。
粗糙的劣质茶碗。
那个年轻狱卒淡漠到近乎无情的脸。
江夜。
柳伯温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这个名字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在他即将崩塌的意志世界里,投下了一缕微光。
对!
既然他能一眼看穿这连自己都未曾察过、连天机都无法显露的噬心蚕……
那他,一定有办法!
一定有!
这一刻,什么大明国师的尊严,什么开国第一谋士的体面,都被柳伯温毫不犹豫地踩在了脚下。
他甚至顾不上去思考,向一个小小狱卒求救,会引发何等惊世骇俗的波澜。
他只知道。
这世间若还有最后一根能救他性命的稻草。
那根稻草,必然握在那个被整个应天府权贵,都视作疯子与怪物的狱卒手中!
深夜,柳府后宅。
一扇厚重的、足以抵挡千斤巨力的精钢石门,在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中缓缓开启,露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柳伯温提着一盏孤灯,步履沉重地走了进去。
密室之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檀香味,那本是凝神静气的圣品,此刻闻在他鼻中,却只剩下了压抑与不祥。
七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被整齐地摆放在地面上,灯座上镌刻着繁复的符文,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幽微的光。
“呼……”
柳伯温将孤灯放在一旁,缓缓脱下了身上的朝服,换上了一身早已备好的、绣满了阴阳八卦的宽大道袍。
他散开束发的玉冠,任由一头花白的乱发如霜雪般披散在肩头。
这身行头,曾是他俯瞰天下、测算天机的战袍。
今夜,将是他最后的甲胄。
他盘膝跌坐在北斗七星阵的中央,双目紧闭,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决绝的疯狂。
他不甘心。
江夜说那是命,是定数。
可他柳伯温,一生都在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他辅佐真龙,斩断前朝龙脉,定鼎大明江山,自认在这玄学一途,早已登峰造极。
既然是命,那他便要逆了这命!
昔有蜀汉卧龙诸葛孔明,欲以七星灯阵逆天续命。
今夜,他柳伯温便要在这煌煌大明京师,再演一次“七星续命”!
他要看看,究竟是这南疆的至邪蛊虫更毒,还是他逆天改命的手段更硬!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北斗七星,延我寿数,镇我邪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柳伯温的喉咙深处迸发而出。
他双手在胸前急速翻飞,一道道凡人肉眼无法捕捉的印契,在他指尖绽放、幻灭。
随着他体内仅存的精纯内力疯狂灌注,异变陡生!
嗡——
那七盏沉寂的青铜古灯,竟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七朵幽蓝色的火焰,无火自燃,凭空从灯芯之上“腾”地一下窜起!
那火焰不带丝毫温度,反而让整个密室的空气都骤然阴冷下来,光芒摇曳间,仿佛七只窥探幽冥的鬼眼。
阵法,成了!
柳伯温心中涌起一丝狂喜,他强忍着心脉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准备引动那虚无缥缈的星辰之力入体,一举镇压那该死的噬心蚕!
然而,就在他神魂与阵法相连,意图勾连九天星辰的一瞬间。
轰隆——!!!
一道完全不似人间之声的恐怖雷鸣,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京师夜空之上炸响!
那雷声,不似春雷,不似夏雷,它沉闷、浩大,仿佛不是从云层中传来,而是从九天之外,从那无尽的宇宙深处,直接灌入每一个人的灵魂!
雷声之中,带着一股无可违逆、无可冒犯的煌煌天威!
带着一股积压了数十年的怨气与怒火!
整个柳府,在这声天之怒吼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柳伯温所在的密室,更是首当其冲!
只听“咔嚓”一声巨响,由精钢和巨石浇筑而成的密室顶棚,竟被一股无形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硬生生从中断裂、掀开!
碎石与烟尘如暴雨般落下。
冰冷的夜风混杂着漆黑的夜色,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
柳伯温猛地抬头,透过那巨大的破洞,他看到了一片不属于凡间的景象。
京师的夜空,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了一个深邃无比的巨大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只由无尽乌云汇聚而成的、冷漠无情的巨大眼瞳!
天道之眼!
柳伯温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意志,如同整个天穹崩塌般,重重压在了他的神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