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细节,没有逃过徐妙云的眼睛。
作为跟随祝元章打下这片江山、最受信任的老兄弟,徐达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位九五之尊的猜忌心有多重。这些年,一个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开国勋贵,或被削爵,或被罢官,或身死族灭。他确实已经嗅到了一股冰冷的、直刺骨髓的危机。
有些事,他不敢想,却不代表不存在。
江夜的话,撕开了他用忠诚和功勋编织的虚假安宁,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现实。
“爹,柳伯温今日差点死了。”
徐妙云抬起头,迎着父亲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美眸中满是焦灼。
“是江夜救了他。”
“如果江夜说的都是假的,那他为什么要冒着得罪当朝宰相扈惟庸的死罪,去救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柳公?”
“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呐喊。
“如果我真的有‘九天凤凰’的命格,那在太子祝标殿下仍然健在的情况下,这对我徐家来说,根本不是什么恩赐!”
“这是抄家灭族的铁证啊!”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徐达的天灵盖上。
他愣住了。
周身的杀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徐达不是一个只懂打仗的纯粹武夫。他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隐藏的、足以将整个徐家拖入万丈深渊的恐怖逻辑。
是啊。
太子祝标仁厚贤德,国本稳固。
这种时候,他徐达的女儿被批出“九天凤凰”的命格,那高坐龙椅之上的祝元章会怎么想?
是会觉得这是祥瑞,想让徐家继续位极人臣,辅佐未来的新君?
还是会觉得,他徐家出了一个潜在的、能威胁到祝家皇权未来的妖孽,必须将这个威胁连根拔起,彻底抹除?!
答案,不言而喻。
“扈惟庸已经在准备宫宴了。”
徐妙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无助。
“江夜说,扈惟庸请了妖道,要在宫宴上,当着满朝文武和陛下的面,利用星象变化,诬陷我是妖星乱国。”
“爹,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徐家,就已经退无可退了!”
徐达的身躯晃了晃,颓然坐倒在破碎的椅子残骸上。
他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战旗,柜上陈列的功勋玉带,那些他一生戎马换来的荣耀,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冰冷,如此讽刺。
这位横扫大漠、令蒙元闻风丧胆的大明第一名将,这一刻,感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无力。
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他能横扫千军,决胜千里。
可是在这种玄而又玄、杀人不见血的阴谋博弈,因果棋局之中,他发现自己竟然像个被蒙住了双眼的瞎子,连对手在哪都看不清。
良久。
徐达沙哑着嗓子,挤出了一句话。
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
“既然那个江夜敢说这些,那他……有没有说……怎么救?”
“江夜没说。”
徐妙云低声回答。
“但他救了柳公,救了李侍郎,我想……”
“他在等。”
“等父亲您,亲自去见他。”
徐达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书房,吹动了他斑白的鬓角。
他看着远处那片灯火辉煌,如同一头巨大怪兽般蛰伏在夜色中的皇城轮廓,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许久之后,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决断。
“备马。”
“老夫要夜入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