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京师,风雪愈发狂暴。
铅灰色的天穹被撕开无数道口子,鹅毛般的雪片混杂着冰冷的刀子,疯狂地扑向人间。
北镇抚司,大明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所在,那扇吞噬了无数王侯将相的巨大铁门早已落锁。
然而,当一枚通体由暖玉雕琢,刻着一个古朴“徐”字的腰牌递到守门校尉眼前时,那张素来冷硬如铁石的脸庞,瞬间挤满了谦卑与惶恐。
魏国公府的腰牌。
在这座京城里,它比皇帝的密旨有时更具分量。
沉重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转动声,一条通往地狱的路径就此洞开。
徐达与徐妙云,父女二人皆披着足以遮蔽身形的宽大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将所有情绪都藏匿于阴影之下。
一名腰背佝偻的老狱卒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前方引路,连大气都不敢喘。
甬道阴森,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朽混合的气味,刺激着人的鼻腔。
墙壁上,湿漉漉的青苔滑腻腻地蠕动,脚下时不时会踩到黏稠的不明液体。
从甬道两侧的铁栅栏后,偶尔会传来压抑的呻吟,或是锁链拖动的脆响,每一个声音都在诉说着此地的绝望。
徐妙云攥紧了父亲宽厚的手掌,指尖冰冷。
徐达能清晰地感觉到女儿身体的细微颤抖,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用掌心的温度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但他自己的内心,又何尝不是惊涛骇浪。
终于,老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了脚步,恭敬地侧过身,将那片黑暗的入口让了出来。
丁字号牢房。
这里比甬道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江夜盘膝坐在草堆上,双目紧闭,呼吸悠长平稳,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他早已察觉到了两股气息的靠近。
一股,炽烈如骄阳,霸道绝伦,仿佛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铁血杀伐之气凝于一身。
这股气息的主人,只能是那位威震天下的大明战神,魏国公徐达。
另一股气息虽然柔弱许多,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坚韧,正是他等待的那只“九天凤凰”。
“魏国公亲临,江某受宠若惊。”
江夜没有睁眼,声音平淡地响起,在这死寂的牢房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徐达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推开虚掩的牢门,迈步而入,目光如炬,瞬间锁定了那个坐在阴影中的身影。
那是一个年轻人。
一个被囚禁于诏狱深处的年轻人。
可是在他身上,徐达感受不到丝毫阶下囚的颓丧与绝望,反而是一种出尘脱俗,仿佛身处云端俯瞰众生的超然。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套久经沙场凝练出的,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者瞬间崩溃的威压与煞气,在接触到对方那片宁静的气场时,竟如泥牛入海,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
徐达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一生见过最深不可测的人,便是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的开国帝王,祝元章。
可眼前这个江夜,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那种感觉,比祝元章给他的感觉,还要恐怖。
那不是权势的威压,而是一种……面对无垠星空,面对无底深渊的渺小与未知。
在徐妙云无法置信的注视下。
她的父亲,那个横扫大漠,令蒙元铁骑闻风丧胆的开国第一名将,大明的魏国公。
缓缓地,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以及鬓角处刺眼的霜白。
然后,他对着那个坐在草堆上的年轻人,深深地,弯下了自己那从未向任何人弯下过的,挺直了一生的脊梁。
一个长揖,到底。
“江大人。”
徐达的声音不再有半分国公的威严,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恳切。
“老夫徐达,今日不以公爵身份自居,只求以一个父亲的名义,向大人请教一条生路。”
这一拜,重如泰山。
江夜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就在他眼帘开启的一刹那,一抹暗金色的流光自他深邃的瞳孔中一闪而逝,仿佛蕴藏着宇宙生灭的无尽奥秘。
整个牢房的黑暗,似乎都被那道光芒照亮了一瞬。
“战神折腰,这因果,重了些。”
江夜站起身,并未完全受下这一礼,而是侧过身子,避开了半个身位。
对于这种为汉家天下立下不世功勋,撑起民族脊梁的老帅,他心中确实存着一份发自内心的敬意。
“坐吧。”
他随手一挥,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道托住了徐达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