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酒香尚未完全散去,却混杂着一股幽微的、仿佛金属灼烧后留下的腥气。那股幽绿色的鬼火,已在无数勋贵心中,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宫人们躬着身子,用最快的速度收拾着狼藉的杯盘,动作间却透着一种惊魂未定的僵硬。他们不敢抬头,不敢交谈,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这场盛大的宫宴,最终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收场。
钦天监的妖道玄机子,惨死殿前。
当朝左丞相扈惟庸,被天子禁足,形同废黜。
祝元章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内,龙椅的冰冷顺着脊骨一路向上攀爬。
他那双深陷于眼眶的眸子,透着鹰隼捕食前的静寂与专注,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不傻。
平日里对神鬼之说敬畏有加,是为了彰显天命所归,是为了统治的便利。但玄机子临死前那撕心裂肺的招供,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尖刀,将这场精心布置的阴谋,剖析得淋漓尽致。
针对徐家,针对太子,最终,是针对他祝家的江山。
他的指尖,摩挲着一块破碎的白玉法盘。
那是从玄机子身上搜出来的证物,此刻已经裂成了数块,冰凉的断口,硌着皇帝粗糙的指腹。
“扈惟庸……”
祝元章的声音很低,在大殿中滚过,带着闷雷般的压迫感。
“你真是朕的,好丞相啊。”
然而,在这一片足以让整个京师官场为之颤抖的风声鹤唳中,始终有一个人,保持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冷静。
坤宁宫。
殿内没有点太多灯烛,光线略显昏暗。
马皇后正坐在凤榻上,面前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
这位与祝元章一同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亲手为大明天下缝补过旌旗的女人,才是这座皇宫真正的定海神针。
此刻,她眉头微蹙,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奉天殿上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金光。
那道从徐妙云体内迸发出的,堂皇、浩大、不容侵犯的金色光芒。
“那种力量……”
马皇后轻声自语,声音在安静的宫殿里清晰可闻。
“绝不是徐家能拥有的,更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武学所能解释。”
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股深邃的、探究根源的睿智。
她是大明的国母,更是祝元章最信任的伙伴。他们白手起家,见识过无数奇人异士,也亲手斩杀过不少装神弄鬼的妖人。
她敏锐地察觉到,在徐家父女的背后,必然站着一位极其恐怖的高人。
一个能于无声处起惊雷的存在。
她开始梳理。
近几日京师流传的种种怪事,一件件,一桩桩,在她心中串联成线。
吏部侍郎李善长之子李祺的案子,本是铁案,却离奇翻转。
柳伯温,那个比祝元章还固执的老头子,突然一改常态,甚至传闻他因此顽疾顿消,精神矍铄。
现在,又是徐家。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剥去层层迷雾之后,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阴森、污秽,却又无比扎眼的地方。
北镇抚司,诏狱。
“皇后娘娘,您是说,那个在诏狱中传得神乎其神的校尉,江夜?”
坐在一侧的太子妃常氏,听着马皇后的分析,一张秀丽的脸上,布满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可……那不过是个底层的狱卒,纵然有些不为人知的机缘,难道真能在那等污秽之地,逆转乾坤?”
这番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个狱卒,如何能撼动当朝丞相?
一个贱籍,如何能让柳伯温折腰?
这不合情理,甚至……违背常理。
马皇后缓缓站起身,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但她的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传闻或许有虚假,但宫宴上的鬼火骗不了人,徐妙云身上的金光也骗不了人。”
她走到常氏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