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哗啦……
那无休无止的水声,并未随着天幕的暗去而消失。
它仿佛化作了某种永恒的背景音,在所有时空,所有人的耳边,固执地回响。
那不是江河奔涌的壮阔,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无数冤魂哭嚎的拖拽声。
就在这令人心悸的寂静与回响中,暗去的天幕,再度燃起了一点微光。
光芒摇曳,昏黄不定。
画面重新清晰。
江都行宫。
烟雨凄迷,笼罩着这座奢华却早已失去灵魂的宫殿。
寝殿之内,死气沉沉。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混合着木质腐朽的古怪气味。
隋炀帝杨广,正独自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他身上那件曾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明黄色龙袍,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褶皱,失却了光泽。
几缕刺眼的白发,从他梳理整齐的鬓角挣脱出来,在昏暗的烛火下,反射着衰败的光。
他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曾经是何等的英武俊朗,足以让整个江南的仕女为之倾倒。
那双眼,曾经是何等的锐利,充满了要超越秦皇汉武,开创不世之功的野心。
可现在,镜中只剩下一张浮肿、苍白,透着病态与疲惫的脸。
眼窝深陷,眼神空洞。
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已经从遥远的天际线,逼近到了宫墙之外。
骁果卫的哗变,不再是奏折上的警告,而是近在咫尺的屠刀。
宫门被撞击的沉闷巨响,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让殿内的烛火剧烈摇晃。
杨广却置若罔闻。
他伸出手,那只曾经批阅过无数奏章,也曾抚摸过无数美人肌肤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用指尖,轻轻地,近乎迷恋地,抚摸着自己的脖颈。
感受着那里的皮肤,那里的脉搏。
他忽然低笑一声,对着镜中那个孤独的倒影,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这一颗好头颅……”
“谁当砍之?”
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病态的自赏与落寞。
仿佛他一生最杰出的作品,不是贯通南北的大运河,不是征服林邑的赫赫战功,而是他自己这颗保养得宜的头颅。
轰隆!
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木屑纷飞,冷风裹挟着血腥气倒灌而入。
宇文化及带着他满脸横肉的亲兵,踏着沉重的步伐,闯了进来。
他看着殿中那个依旧在顾影自怜的帝王,眼中满是鄙夷与贪婪。
“陛下,上路吧。”
宇文化及的声音粗粝,不带任何敬意。
杨广缓缓转过身,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衣襟。
他看着宇文化及,看着那些曾经向他宣誓效忠的骁果卫,脸上竟没有太多表情。
“赐鸩酒。”
他平静地说道,保留着作为帝王的最后一点体面。
宇文化及狞笑起来。
“陛下想得太美了,弟兄们还等着拿陛下的首级去安抚三军呢!”
他挥了挥手。
两名叛军士兵立刻上前,手中,是一条惨白的丝帛。
白绫。
冰冷,坚韧。
它被狞笑着的叛军,粗暴地缠绕上了大隋皇帝的脖颈。
那一瞬间,杨广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丝帛骤然收紧!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
空气被阻断,他双眼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凸出,脸颊涨成了猪肝色。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脖颈上的束缚。
镜中的那个“好头颅”,正以一种极其屈辱的方式,迅速失去着生机。
万界天幕前,无数观众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憎恨杨广,却又无法直视这帝王末路的惨状。
就在杨广双眼开始充血,意识即将坠入无边黑暗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道刺眼到极致的极光,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那不是光。
那是纯粹的意志,是无上的威严!
它直接贯穿了江都宫沉重的殿顶,撕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神圣的光柱从天而降,将整个寝殿笼罩!
在这股沛莫能御的威压之下,时间仿佛被冻结。
原本狂暴狰狞的叛军,脸上的表情凝固,身体僵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宇文化及脸上的贪婪与残忍,化作了极致的惊恐。
在那无穷无尽的神光中心,一个巍峨的身影,缓缓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