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五十年。
一百年。
一百二十年!
两个甲子的岁月,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流淌而过。
九州众生看到了。
他们看到,每隔数年或十数年,当地煞魔脉因为人间的战乱而剧烈暴动时,那狂暴的魔气便会沿着金色锁链疯狂反噬。
黑色的魔气如同亿万只毒虫,啃噬着老僧的身体。
他刚刚恢复光泽的皮肤,开始成片成片地腐烂、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血肉。
血肉又在魔气的侵蚀下化为焦炭,甚至露出森森白骨。
那张重返中年的坚毅面容,再次被岁月与痛苦刻满了沟壑,变得比之前更加苍老,更加枯槁。
可自始至终,他都未曾动摇分毫。
他只是双手合十,闭目垂眉,口中无声地诵念着大悲咒。
神情庄严,不动不摇,如同山岳。
每一次魔脉暴动,每一次九州陷入倾覆之危,都是这个孤独的身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替这天下间的芸芸众生,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他承受着世间最深沉的恶,却守护着世间最广大的善。
画面,在这一刻定格。
九州,彻底沉默了。
之前那些因为嫉妒他获得长生而面目扭曲的人,此刻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掌,在狠狠地抽着他们的脸。
火辣辣的疼。
疼到了骨子里,疼到了灵魂深处。
长生?
逍遥快活?
这哪里是什么得道高僧在享受神迹!
这分明是一个自缚双脚,自断前路的囚徒,一个以自身为牢笼,囚禁灭世恶龙的守护者!
他不是在为自己求长生。
他是在为这世间苍生,求一个太平!
移花宫。
邀月那双永远冰封着万古寒意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
她一向视凡人如蝼蚁,视天下苍生为无物。
可今天,她看到了一个愿意为蝼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枯坐百年的身影。
她无法理解,但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换做是她,绝无可能。
为了那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凡人,在那样的黑暗与腐臭中,放弃傲视天下的力量,放弃绝代的容颜,枯坐百年?
她做不到。
大唐,长安,太极宫。
李世民缓缓从龙椅上站起,整理衣冠,对着天幕的方向,深深一躬。
“朕以前,只知少林为武林泰斗,为禅宗祖庭。”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一丝发自内心的敬佩。
“却不知,在我大唐疆域之内,竟有如此大德高僧,于无声处,默默守护我神州大地百余年!”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帝王的决断。
“待金榜事了,朕要亲赴少林,为老法师立碑,为天下万世传颂其名!”
同福客栈。
白展堂眼眶通红,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却越抹越湿。
他是个贼,是个跑堂的,是个江湖里最不起眼的小人物。
他毕生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有钱有闲,吃香的喝辣的,逍遥快活。
他以为长生就是这种逍遥的顶配。
可现在天幕上的那一幕,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原来这长生者的日子,比他这个迎来送往的跑堂的,还要辛苦千万倍。
徐凤年看着众人百态,微微叹了口气。
他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将酒水洒在了面前的地上。
是为敬。
只有他明白,对于那名扫地僧而言,这或许并非痛苦。
当一个人的境界达到“众生即我,我即众生”之时,守护苍生,便如同守护自己,是一种本能,一种大道。
没有牺牲,没有奉献。
只是在做,该做之事。
不过。
这份于红尘万丈中熬炼而出,于无尽黑暗中坚守百年的定力。
确实,值得他徐凤年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