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受伤的野兽在绝境中发出的哀嚎,是灵魂被碾碎时的悲鸣。
在这静谧的夜里,透过天幕,清晰地传入天机楼内每一个人的耳中,凄厉得让人灵魂都在战栗。
九州之内,无数武者都曾幻想过拥有这般金刚不坏、瞬间再生的不死之躯。
可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看清这神话背后的真相。
画面一闪。
似乎是再也无法忍受这无休无止的折磨,在一次剧烈翻滚后,尹仲猛地用头撞向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借着这股力道,踉跄着爬起,猩红的双眼在黑暗中扫视,最终锁定在了墙角一柄用来练功的重剑之上。
那一刻,他眼中迸发出的,是一种解脱般的光。
他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一把拔起那柄至少重达百斤的精钢重剑。
他双手紧握剑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闪烁着寒光的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窝。
他想死。
他想用这柄剑,了结这份生不如死的痛苦。
他想让自己的灵魂,归于那永恒的、安宁的虚无。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又决绝。
他咆哮着,将整柄重剑,狠狠地刺入了进去,剑尖从他的后心透体而出!
他想要一个了断。
然而……
那足以洞穿金石的一剑,仅仅只是让他身体的痛苦,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下一秒,在他那绝望到极致的目光注视下,那玄奥的不死之力再度发动。
他胸口的肌肉与筋骨,以一种更加狂暴的姿态开始蠕动、挤压。
那柄精钢铸就的重剑,竟被新生的血肉,一寸一寸地……强行“吐”了出来!
“当啷!”
重剑坠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而尹仲胸口的那个狰狞血洞,也在短短一两个呼吸之间,彻底合拢,恢复如初。
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连求死,都成了一种奢望。
“……”
“……”
“……”
天机楼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为了权位、为了名利、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而斗得你死我活的帝王将相、江湖枭雄们,此刻无不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整个人,如坠冰窟。
头皮,阵阵发麻。
大秦帝国所在的雅间内。
千古一帝嬴政,原本正志得意满地端着手中的青铜酒爵,准备为这可遇不可求的长生之术,浮一大白。
可此刻,那只盛满了甘醇美酒的精美酒爵,就那样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酒液因为他手掌无法抑制的颤抖,而漾出道道涟漪。
他那双吞吐天下的锐利龙眸,死死地盯着天幕,里面布满了惊愕、挣扎,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动摇。
脸色,因这极度的视觉与精神冲击,而变得一片惨白。
长生……
这就是他倾尽大秦国力,派遣徐福出海,遍寻天下方士所追求的……长生?
如果永恒的生命,代价是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炼狱折磨。
那他嬴政,要这不朽的江山,又有何用!
难道要让朕,在这永恒的帝国里,像一头畜生一样,在黑暗的地窖中,哀嚎五百年,一千年,乃至一万年吗!
另一侧,移花宫的雅间。
邀月与怜星两位宫主,同样是面色煞白地对视了一眼。
她们从彼此的眼中,看到的唯有无法掩饰的、深深的恐惧。
邀月一生心高气傲,性情冷僻,她修炼的《明玉功》大成之后,青春永驻,功力亦臻至化境,自认早已超越凡俗。
可是在这种连死亡都无法掌控的、最极致的卑微面前,她那一身足以傲视天下的明玉功,仿佛都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苏煊站在高台上,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为这场五百年的酷刑,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尹仲之所以成魔,其根源,并非简单的权力贪婪。”
“而是他在长达五百年的绝望煎熬中,想要通过修炼龙神功,彻底‘成神’,来摆脱这副带给他无尽痛苦的残躯。”
“他的恶,是绝望到了极致之后,必然的扭曲。”
这一番深度的剖析,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天机楼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那些原本对尹仲这个屠戮武林的大魔头,喊打喊杀的江湖正道人士,此刻也都纷纷陷入了沉默。
他们看着画面中那个在黑暗里永世挣扎的灵魂,心中那份同仇敌忾的激愤,不知何时,竟已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叹息。
在这一刻,许多人突然明白了一个他们从未思考过的道理。
这世间最高的奖赏,有时或许并不是永生。
而是那最普通不过的……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