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二十年的血与火,无数次的死亡与别离,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抵在他的脊骨上,逼迫他行动。
他没有去看教授那张越来越不耐烦的脸。
他直接无视了那个关于脉冲响应的、在此刻显得无比可笑的问题。
他抓起桌上的中性笔,手腕一抖,笔尖便在空白的草稿纸上留下了第一道精准无误的直线。
“沙沙”的笔尖摩擦声响起,连成一片,急促却富有韵律。
他的手稳定得不像一个人类,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转角,都精确到了亚毫米级。
复杂的几何图形、繁复的能量回路、密集的参数标注……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工程学奇迹,正在他的笔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诞生。
真空环形轨道加速器。
这是南天门计划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构件之一。
“林词!”
教授的声音陡然拔高,教鞭“啪”地一声敲在黑板上,震落一片粉笔灰。
“我是在跟你说话!你是在梦游吗?还是觉得我的课不值得你浪费一秒钟时间?”
怒意,毫不掩饰。
教室内,几十名同学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部聚集过来。
窃窃私语声响起。
“这家伙睡懵了吧?敢在‘阎王’的课上走神。”
“画什么呢?鬼画符一样,他不会是想现场推导傅里叶变换吧?”
嘲弄的,看好戏的,鄙夷的。
在这些同学眼中,这个平时成绩中等、性格内向的林词,今天显然是脑子出了点问题。
笔尖在最后一个节点上重重一顿。
清脆的“咔”的一声,他放下了笔。
一张A4草稿纸,此刻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蓝色线条和数据填满,其复杂程度足以让任何一个工程学博士头皮发麻。
林词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
原本还带着几分看好戏意味的教室,瞬间死寂。
几十道目光聚焦过来,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讲台上的老教授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扶了扶眼镜。
他被那道目光攫住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学生的稚嫩或慌乱,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过整个文明废墟的灰烬。
那是一种统帅过亿万人类最后的抵抗力量,亲眼目睹星河破碎、家园成灰后,才能淬炼出的眼神。
冰冷,沉重,超越了年龄,超越了生死。
“教授。”
林词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别管什么滤波电路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感。
“三小时后,天鹅座K2-18b恒星系统的伽马射线暴残余脉冲,将扫过地球北半球。”
“届时,电离层将发生剧烈扰动,全球所有依赖电离层反射的短波通信,将陷入长达四十二分钟的绝对死寂。”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那片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
“如果您家里有什么急事需要联络,最好现在就打电话。”
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最刺骨的寒风更能让人战栗。
“因为三小时后,这片天空下的所有电磁通讯规则,将不再由人类的物理学定义。”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
只是将那张画满了未来蓝图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对折,再对折,揣入怀中,紧贴着胸口。
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
然后,在整个教室凝固的空气里,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