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硬,一来就敢拿厂长压人。
他眯着眼审视了李卫民半晌,最后干笑两声,把档案袋抽了出来:“现在的年轻人,性子真急。行了,逗你玩呢,咱们后勤就是为人服务的,哪能卡你。”
他虽这么说,盖章的时候却故意用了大力气,震得桌子砰砰响。
拿着盖好章的报到单,李卫民转身走向医务室。
医务室在厂区东侧,是一排独立的红砖房。
刚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啊!”
一声惊呼响起。
一个穿着白大褂、扎着双马尾的小护士正踩在凳子上整理高处的药柜,似乎是因为听到了开门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撞上李卫民那张棱角分明、气质冷峻的脸。
在这个普遍粗糙的工人堆里,李卫民这种带着几分书卷气又透着冷冽锋芒的形象实在太罕见。
小护士一晃神,手里的红汞瓶子没拿稳,直接滑落下来。
“啪!”
玻璃瓶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红色的药水像血一样溅开,几滴甚至溅到了李卫民的裤脚上。
小护士吓坏了,手忙脚乱地从凳子上跳下来,脸涨得通红:“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同志你别动,我给你擦……”
她手里抓着一块抹布就要冲过来,因为慌乱,脚步踉踉跄跄。
按照常规套路,这时候男主角应该上前扶住她,温柔地说一声“没关系”。
但李卫民只是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冲撞,眼神冷漠地扫过地上的红色液体,又落在小护士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上。
“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手部肌肉轻微痉挛。”李卫民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教科书,“这是典型的焦虑性应激反应。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清理易碎品,建议先深呼吸三次,然后用扫帚从外围向中心清扫,以免玻璃渣二次飞溅伤人。”
苏小曼愣住了。
她举着抹布僵在原地,在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冷漠眼睛注视下,她竟然下意识地按照他的指令,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种被完全看透、甚至被像机器一样拆解分析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却又奇怪地迅速冷静了下来。
“是……是……”苏小曼低下头,红着脸转身去拿扫帚,心里却在狂跳:这个人是谁?
怎么跟以前见过的那些油嘴滑舌的青工完全不一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刚才那个后勤主任周海生背着手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李卫民同志,入职手续办得挺快嘛。”周海生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没当回事,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正好,医务室这边一直有个棘手的案子。既然你是上面分配下来的高材生,又是烈士后代,觉悟肯定高。组织决定,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你来历练历练。”
苏小曼正在扫地的手猛地一停,惊恐地抬头看向周海生:“周主任,您不会是要把赵师傅那个怪病……”
“多嘴!”周海生瞪了她一眼,然后将文件拍在李卫民面前的桌子上,“八级钳工赵建国,咱们厂的技术大拿。这半年来总是毫无征兆地晕厥、发狂,去了几个大医院都查不出毛病。这事儿已经影响到咱们厂重点攻坚项目的进度了。李医生,这可是你露脸的好机会,只要能治好赵师傅,转正评级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李卫民看着桌上的病历夹。
这是一个坑。
连大医院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扔给他一个刚入职的医务室新人。
治不好,就是业务能力不行,灰溜溜滚蛋或者被边缘化;要是治坏了,那更是要承担毁坏重点项目的责任。
但他更清楚,风险背后往往藏着巨大的收益。
八级钳工在厂里的地位举足轻重,若是能拿下这个人情……
“我接了。”李卫民伸手按住文件,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纸张下透出的冰冷。
周海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小子答应得这么痛快,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激将法全憋了回去。
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心想初生牛犊不怕虎,等着栽跟头吧。
“好!有魄力!”周海生大笑两声,“走,我带你去见见咱们医务室的主任和其他同事,正好把这个好消息宣布一下。”
李卫民拿起病历夹,跟在周海生身后。
穿过走廊,来到最里面的主任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周海生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嗓门洪亮:“老刘啊,别发愁了!咱们厂新来的高材生,主动请缨要接手赵建国的案子!”
办公室内,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齐刷刷地抬起头。
坐在最中间那个戴着厚底眼镜、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闻言,手中的钢笔猛地一顿。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周海生,死死地钉在李卫民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手已经伸向了旁边那摞积压已久的厚重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