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这一声响指,清脆、短促,在死寂的诊疗室里炸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那层名为“潜意识”的玻璃罩。
轮椅上的赵建国猛地倒吸一口冷气,那口气长得仿佛要把肺泡撑炸。
他那双浑浊呆滞的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原本疯狂蹬踏的动作瞬间停滞,整个人像是一根被突然绷紧的弹簧,双手死死撑住扶手,腰背肌肉在这股巨大的应激反应下本能地发力。
“为了八级工的荣誉……我要把它拿回来!”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这个在轮椅上瘫了半年的汉子,竟然真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尽管双腿还在打摆子,尽管膝盖骨在剧烈摩擦发出咔咔声,但他确实站住了,脚后跟死死地钉在水泥地上,没有丝毫知觉丧失的样子。
站在一旁的苏小曼手里抓着的窗帘哗啦一声滑落,明媚却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赵建国满是泪水的脸庞,也照亮了这一幕近乎神迹的画面。
赵建国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支撑体重的双腿,那种脚踏实地的触感让他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紧接着,巨大的心理防线崩塌了。
在这个并没有废铁堆的医务室里,他抱着头,在这个年轻医生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没有图纸……没有丢图纸……是我私自改了苏联专家的参数,我想让那个轴承转得更快点……结果废了,那是特种钢啊,我赔不起,我怕坐牢,我怕给八级工丢人……”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房门被暴力推开,门把手撞在墙上弹起一片白灰。
周海生站在门口,那张平日里写满算计的胖脸此刻僵硬得像块风干的腊肉。
他瞪圆了眼珠子,看着那个站得笔直正在痛哭流涕的赵建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全厂公认的废人,好了?
而且听这话茬,根本不是什么严重的政治错误,只是因为技术革新失败导致的心理压力?
这哪里是事故,只要运作得当,这就是“敢于钻研技术”的典型啊!
“周主任,幸不辱命。”
李卫民的声音适时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随手将那把普通的医用镊子扔进消毒盘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赵师傅的腿部神经完好无损,这属于心因性转换障碍。既然心结解开了,人自然就站起来了。”
周海生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堆满了惊喜的褶子,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神医!李卫民同志,你这是立了大功了!这可是咱们厂的宝贝疙瘩啊!”
正当周海生准备去握李卫民的手时,李卫民却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顺手从桌上的病历夹底层抽出了一张泛黄的处方单,递到了周海生面前。
“功劳不敢当,这是厂领导关怀的结果。不过周主任,有个情况我必须向组织汇报。”李卫民的语气突然转冷,目光如刀锋般扫向缩在门口、面如死灰的刘医生,“赵师傅的病之所以拖了半年,除了心理因素,还有人为的药物误导。”
“你……你血口喷人!”刘医生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
“血口喷人?”李卫民指尖在处方单上轻轻一点,“盐酸氯丙嗪,这是一种强效镇静剂。对于癔症患者,哪怕使用也该是微量。但刘主任开出的剂量,足以让一头牛的神经传导变得迟钝。赵师傅之前感觉腿部麻木、无力,不是因为瘫痪,是因为药物中毒导致的神经抑制。如果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化验科抽血,半衰期内,血液里的药物残留骗不了人。”
这番话不仅专业,而且诛心。
在这个年代,医疗事故是可以定性为破坏生产的。
周海生虽然不懂医,但他懂人,更懂利弊。
看着刘医生那副冷汗直流、双腿打颤的模样,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一边是能为厂里攻坚克难的八级工和这颗冉冉升起的医疗新星,一边是差点毁了重点项目的庸医,这道选择题连傻子都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