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泛着油墨香气的纸张有些厚重,指尖触碰的瞬间,李卫民的余光已经扫过了那行加粗的西里尔字母。
这是一份关于“高压透平机转子装配”的技术说明书。
前世为了研究苏联心理学家巴甫洛夫关于“第二信号系统”的原始文献,他曾苦修过俄语,甚至为了催眠引导的精准性,专门钻研过工业噪音对潜意识的影响,这让他对机械构造并不陌生。
视线定格在第三段的一个参数标注上。
但在紧随其后的操作注释里,译文却将其翻译成了“持续加压测试”。
李卫民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一个致命的逻辑陷阱。
俄文中,“降低”和“加压”在特定语境下的词根变形极易混淆,尤其是手写体。
如果按照这个错误的译文去操作那台昂贵的进口设备,唯一的结局就是——炸炉。
【检测到目标情绪波动。】
【目标:苏清歌。】
【当前状态:焦虑值88%(主要来源:对专业术语的不确定、上级催稿的压力、对陌生环境的排斥)。】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猛地伸过来,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急切,一把夺过了那份文件。
苏清歌迅速将文件塞回公文包,扣上锁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美眸透着一股寒意,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偷。
“这位同志,请自重。”苏清歌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警告,“这是部委下发的涉密文件,乱看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做医生,只需要管好你的病人,别把手伸得太长。”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李卫民面色平静,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拍了拍白大褂下摆沾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苏翻译说得对,医生确实只该管救人。不过,机器若是‘高血压’爆了血管,那恐怕就不是医务室能救得回来的了。”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苏清歌紧紧护在胸前的公文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身便推门走进了医务室,留给苏清歌一个挺拔却莫名高深莫测的背影。
机器……高血压?
苏清歌愣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满腹辞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公文包,脑海中却鬼使神差地回荡起刚才那句话。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且沉重的皮鞋声。
“苏翻译!哎哟,我的苏大才女,可算找着你了!”
红星轧钢厂主管后勤的副厂长李怀德,正一边擦着满头油汗,一边带着秘书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他那身中山装被肥硕的肚子撑得紧绷,脸上堆满了讨好却焦灼的笑容。
“部里刚才又来电话催了,苏联那边的专家撤得急,这批透平机的调试全指着这本说明书呢。车间主任在那等着下锅,要是今天定不了稿,咱们厂这一季度的生产任务可就要开天窗了啊!”
李怀德的声音又急又尖,像是一把锯子在苏清歌本就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苏清歌抿紧了红唇,握着公文包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个该死的单词,她在“加压”和“减压”之间犹豫了整整一上午,查遍了手头的字典也没有定论。
如果错了……
那不仅是生产事故,更是严重的政治错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那扇半掩的医务室木门。
刚才那个年轻医生的话,虽然听着像外行人的胡扯,但那个“高血压”的比喻,却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在了她最怀疑的那个点上。
“李厂长,请稍等五分钟。”苏清歌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日的高冷,“刚才摔了一跤,手背擦破了,我去医务室借点红汞消毒,马上就去车间。”
没等李怀德反应,她转身推开了医务室的门。
屋内,李卫民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只钢笔,在一张空白的处方单背面写写画画,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