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深那晚没有回来。
沈晚独自在主卧的大床上醒来，晨曦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光痕。她伸手摸了摸身旁冰凉的位置，沉默片刻，起身洗漱。
手机里有两条未读信息。
一条是傅景深凌晨三点发来的：“医院事多，今晚不回。李叔会送你去老宅。”
另一条来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沈小姐，我们谈谈。——林薇薇”
沈晚删掉了第二条信息。
下楼时，李管家已经候在客厅，手里端着托盘：“少夫人，老夫人刚才来电话，让您上午过去一趟。”
“现在？”
“是的。”李管家的表情有些微妙，“老夫人说，想尝尝您的手艺。”
沈晚动作一顿。
来了。傅家这位深居简出的老夫人，终于要见她了。
傅家老宅位于城西的半山腰，是座颇有年岁的中式庭院。车子驶入院门时，沈晚看见满园的桂花树，正是花期，碎金般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
主屋的客厅里，一位穿着墨绿色旗袍的老妇人端坐在太师椅上。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髻，脸上虽有皱纹，眼神却锐利如鹰。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见沈晚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夫人。”沈晚恭敬地行礼。
佛珠捻动的声音停了。
傅老夫人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沈晚身上，从头到脚，一寸寸打量。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和估量。
“坐。”
沈晚在侧面的红木椅上坐下，背脊挺直。
“听说，昨晚的晚宴很热闹。”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沈家那个丫头，被你赶出去了？”
“是傅家的规矩让她出去的。”沈晚不卑不亢。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隐去：“倒是会说话。景深那孩子，从小就有主见，选的人，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实则句句是刺。
沈晚垂眸：“老夫人过誉。”
“不过誉。”老夫人放下佛珠，端起青瓷茶盏，“傅家的媳妇，光会说话可不够。今天请你来，是想尝尝你的手艺。中午的家宴，你来掌勺。”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做四菜一汤。至于做什么，你看着办。”
说完，她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
沈晚起身：“那我先去厨房准备。”
“王妈会带你过去。”老夫人依旧闭着眼，“厨房里什么都有，缺什么，让王妈去买。但有一条——”
她睁开眼睛，目光如电：“傅家的饭，不喂闲人。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沈晚跟着王妈穿过长廊，来到后院的厨房。说是厨房，倒更像一个现代化的烹饪工作室，足有七八十平，各种厨具一应俱全。
“少夫人，需要什么食材，我让人去准备。”王妈态度恭敬，眼神里却透着疏离。
沈晚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桂花树上。
“新鲜的桂花，麻烦摘一些。要半开的，香气最好。”
王妈愣了愣：“老夫人不爱吃甜的。”
“不做甜的。”沈晚已经开始洗手，“再来一只三年的老母鸡，金华火腿，瑶柱，花胶，鲍鱼，海参，鸽子蛋，花菇……”
她报出一串食材，全是做佛跳墙的材料。
王妈的表情变了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去安排了。
食材陆续送来，沈晚系上围裙，开始忙碌。
桂花洗净晾干，用蜂蜜和少许盐腌制。糯米粉过筛，温水调和，手法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她没有用现代的料理机，而是找出一方石臼，亲手将腌制好的桂花研磨成细腻的花酱。
香气一点点溢出。
沈晚的动作很专注。前世她在监狱里认识了一位做糕点的老人，那人年轻时曾是苏州有名的糕点师傅，后来被人陷害入狱。老人临终前，把一身手艺和一本食谱都传给了她。其中就有这道“桂花定胜糕”——据说是一位苏州老师傅的独门秘方，早已失传多年。
而她在傅景深书房的一本旧相册里，看到过傅老夫人年轻时在苏州老宅前的照片。背景的招牌上，隐约可见“定胜”二字。
糯米粉、粳米粉按特定比例混合，加入桂花酱、少许猪油、白糖。温水要分三次加入，每次都要充分揉匀，直到面团光滑如绸缎。模具是沈晚在橱柜深处找到的老式木模，刻着“福寿”花纹——很可能是老夫人当年用过的。
糕点上笼，小火慢蒸。
另一边，佛跳墙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
老母鸡、猪骨、金华火腿熬制高汤，需要至少三个小时。沈晚将食材一一处理，手法娴熟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尤其是处理干贝时，她特意选了个头最大、颜色最金黄的，用黄酒和姜片隔水蒸软。
王妈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开口：“少夫人怎么知道，老夫人最爱吃这种干贝？”
沈晚手上动作不停：“猜的。”
其实不是。
她在傅景深书房的那本相册里，还看到一张老照片。年轻的傅老夫人和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并肩站在海边，男人手里提着一串刚捞上来的鲜贝，老夫人笑得眉眼温柔。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民国四十八年秋，与瀚之同游基隆港。他说，这干贝晒干后熬汤最鲜。”
瀚之，傅瀚之，傅老夫人的亡夫。
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沈晚守着火候，时不时撇去浮沫，动作耐心而专注。
中午十一点半，四菜一汤上桌。
桂花定胜糕、佛跳墙、清炒时蔬、龙井虾仁，还有一道文思豆腐羹。
老夫人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在看到那道桂花糕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尝尝。”她拿起筷子。
先夹了一块桂花糕。糕体松软，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气在舌尖缓缓绽放，甜而不腻，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那是独门配方里加了一点点海盐，用来提鲜。
老夫人的动作停了。
她放下筷子，盯着沈晚：“这糕，你从哪学来的？”
“自己琢磨的。”沈晚垂眸，“听说老夫人是苏州人，就试着做了道苏式糕点。”
“自己琢磨？”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味道……和‘桂香斋’的定胜糕，一模一样。”
桂香斋，苏州老字号，六十年前毁于一场大火，手艺失传。
沈晚没有接话。
老夫人又舀了一勺佛跳墙。汤色金黄澄澈，入口醇厚，干贝的鲜甜在唇齿间化开。她的手指忽然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餐厅里一片寂静。
许久，老夫人放下勺子，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沈晚。
“瀚之以前常说，基隆港的干贝，晒干了炖汤，有海风的味道。”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道汤里的干贝，是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