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从沈晚颤抖的指间滑落,飘落在冰冷的病房地砖上。
那个她怀念了十几年的温柔面容,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苍白孱弱却坚持对她微笑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沈家别墅那扇厚重的雕花铁门前。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但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1998年6月15日,沈宅。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沈晚的耳边嗡嗡作响,林薇薇的声音忽远忽近:“想不到吧?你喊了二十三年父亲的人,根本不是你的亲生父亲。而你那个体弱多病的母亲,也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保姆……”
“够了。”
傅景深的声音像一把刀,切断了林薇薇的话。他弯腰拾起照片,只看了一眼,就将沈晚揽入怀中,掌心按在她冰凉的后颈。
“我们走。”
“可是……”
“先回家。”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直到坐进车里,沈晚才从那种浑身冰凉的麻木中稍稍回过神。她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问:“那张照片……是真的,对吗?”
傅景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你知道的,是不是?”沈晚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沈家的亲生女儿。”
车厢里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傅景深将车缓缓停在路边。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在车窗上划出蜿蜒的水痕。
“婚礼前三天,我拿到了一份DNA报告。”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和沈明德,没有血缘关系。”
沈晚的呼吸停滞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傅景深转过头,深深看着她:“沈晚,我娶你,从来不是因为你姓什么,是谁的女儿。我娶你,只是因为你是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承诺。
沈晚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回到别墅,她径直上楼,走进那个从未认真整理过的储藏室。母亲去世后,沈家将她所有的遗物打包扔进了这里,这些年沈晚从未勇气打开。
灰尘在灯光下飞舞。几个破旧的纸箱堆在角落,上面用胶带草草封着。
沈晚跪在地上,用剪刀划开胶带。第一个箱子里是些旧衣服,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叠得整整齐齐。第二个箱子里是些日用品,一面边缘磕破的镜子,一把缺了齿的木梳。
第三个箱子最重。
沈晚打开箱盖,首先看到的是一本厚厚的相册。她翻开,里面全是她小时候的照片——百日照、周岁照、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幼儿园……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母亲娟秀的字迹,记录着拍摄的时间和当时的情景。
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泛黄的纸条飘了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晚晚,对不起。妈妈爱你。”
日期是2006年9月14日——母亲去世的前一天。
沈晚的眼泪砸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她颤抖着手,继续在箱子里翻找。衣服下面,压着一个深红色的绒布盒子。
盒子很旧,边角的绒布已经磨损。沈晚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温润如脂,雕成桂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工艺精湛得不似凡品。沈晚将玉佩拿在手里,触手生温,仿佛还带着母亲的体温。
她想起老夫人寿宴那天,在老宅客厅的多宝阁上,见过一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当时老夫人说,那是傅家传给儿媳的信物,她一直好好收着。
沈晚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拿着玉佩,冲下楼。傅景深正在客厅打电话,见她神色慌张地跑下来,立刻挂断电话迎上来。
“怎么了?”
沈晚将玉佩举到他面前:“这个……你见过吗?”
傅景深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他接过玉佩,指腹摩挲着花瓣的边缘,许久,沉声道:“去老宅。”
雨夜的傅家老宅,灯火通明。
老夫人已经睡下,又被王妈叫醒。当她披着外衣来到客厅,看到沈晚手中的玉佩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是从哪里来的?”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母亲的遗物。”沈晚轻声说。
老夫人颤抖着手接过玉佩,走到灯下仔细端详。然后,她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从颈间取下一枚放大镜。
那是枚很古老的黄铜放大镜,镜框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老夫人将镜片对准玉佩的中央,屏住了呼吸。
片刻,她缓缓抬起头,老泪纵横。
“这是……傅家的家徽。”她将放大镜递给沈晚,指着玉佩花心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图案,“只有傅家祖传的放大镜,才能看清。这枚玉佩,是当年我亲自为女儿戴上的……”
她踉跄一步,傅景深连忙扶住。
“奶奶,您慢慢说。”
老夫人紧紧攥着玉佩,像是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我的女儿,傅清婉,二十三年前嫁给了苏家的独子。怀孕八个月时,她回娘家小住,就在城西的圣心医院生产。那天医院很乱,说是有个产妇大出血,手术室不够用……”
她的声音哽咽了。
“清婉生了个女儿,六斤四两,很健康。护士抱来给我看时,孩子手腕上戴着一对银镯子,颈间就挂着这枚玉佩。可第二天……”老夫人闭上眼,眼泪滚落,“第二天一早,护士说孩子突发高烧,要转去监护室。等我们再见到时,孩子已经没了气息……”
沈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医院给的死亡证明,说是新生儿肺炎。可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孩子的脸色……不像是生病去世的样子。”老夫人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我要求看监控,院长却说那几天的监控坏了。我要求尸检,清婉死活不同意,说不想让孩子再受罪……”
她顿了顿,看向沈晚。
“现在我明白了。圣心医院的院长,是沈明德的大学同学。而沈家那个体弱多病的女儿,正好和我的外孙女同年同月同日生。”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傅景深最先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沈家用自己的病弱女儿,换走了健康的傅家外孙女?”
“不止是健康不健康的问题。”老夫人的声音冰冷,“沈家当年生意陷入危机,急需一笔资金周转。而傅家,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快的资金来源。”
她走到沈晚面前,颤抖着手,抚上她的脸。
“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沈晚的眼泪终于决堤。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二十三年的疑惑,二十三年的委屈,二十三年的“为什么”——在这一刻,突然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父亲从不正眼看她。
为什么继母敢肆无忌惮地欺辱她。
为什么沈曼总是说“你根本不配姓沈”。
原来她真的不配。原来这二十三年,她一直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我要做DNA鉴定。”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却坚定。
傅景深握住她的手:“我来安排。”
鉴定进行得很隐秘。傅景深的私人医生亲自操作,全程录像。样本取自老夫人,也取了沈晚的血液和口腔黏膜细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