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伟人逝世,举国同悲。
屋里,福贵缓缓按下开关,电视屏幕骤然暗下。
浑浊的老眼里,两滴清泪挤过层层叠叠的皱纹,重重砸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一声轻过一声:
“爹……娘……家珍……凤霞……有庆……苦根……”
哭了几十年,他原以为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一个时代落幕的震颤,还是狠狠扎进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弓起背,剧烈地喘息,手死死捂住胸口,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哀求:
“我不能死啊……我死了,就没人记得你们了……家珍……”
“福贵大伯!福贵大伯!”
急促的敲门声,一下下砸破了死寂。
“快!人不行了!送卫生院!快!”
是村委会的人,还有几个来送慰问物资的年轻人。他们七手八脚将瘫软在地的福贵抬起来,脚步匆匆,往村外赶去。
2002年,中国入世。
83岁的福贵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一群年轻人围在一起,手里捧着巴掌大的小盒子。
那玩意儿能看画,能传照片,还能“咔嚓”一声拍下人影。他们管它叫——手机。
一群人吵吵嚷嚷,笑得热闹,像一群刚出笼的雀儿。
福贵只是静静看着,眼神空茫,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2008年,奥运会闭幕那晚。
福贵守着那台老旧的黑白电视,屏幕上烟火明灭,映得他满脸皱纹忽明忽暗。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家珍……现在国富民强了……可惜你没看着……
凤霞,有庆……你们啊……都没赶上这好时候……”
转眼又是除夕。爆竹连天,亲朋往来,欢声笑语填满了街巷。
黄昏刚落,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炸开了锅,仿佛连脚下的土地都在跟着颤栗。
福贵形单影只,手提一只旧竹篮,身后跟着一条老黄狗,步履蹒跚地朝村外坟茔走去。
当年,也是他一个人,一个篮子,一条狗。他一步一挪,走向村外的坟地。
老黄牛早死了。后来养的黄狗也老了,现在身边的这条,是那条狗的孙子。
岁月流转,狗换了几代,人却只剩这一个。
“新年好啊,福贵!这是往哪儿去?”
门廊下,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老头叼着旱烟杆,笑着喊他。
“新年好,牛队长。”
福贵停下脚,咧开没牙的嘴,笑得温和,“去看看家珍他们。您身子骨还硬朗?”
“硬朗着呢!”牛队长摆了摆手,忽然叹了口气,“别叫队长了,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啥名头不名头的。”
他转身回屋,不多时拎出一屉还冒热气的包子,快步追上福贵,硬往他篮子里塞:
“孙媳妇刚蒸的。你去坟地少说待半天,回来天都黑了,别再费劲做饭。”
福贵没推辞。
村里,跟他一个时代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福贵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牛队长的重孙颠颠地从屋里跑出来,举着一根红彤彤的糖葫芦,往太爷嘴里塞。
牛队长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他把小娃抱到膝头。
孩子指着福贵远去的方向,歪着脑袋问:
“太爷,那个爷爷是谁呀?”
牛队长沉默许久,望着远处隐隐的背影,声音沉了下去:
“他呀……是个可怜的老爷爷。
家里人,都走光了,就剩他一个。
太爷还有你们……真好啊。”
晚风掠过,坟头的衰草簌簌作响,像是在替谁应和。
福贵在家珍坟边坐定,絮叨了整整半宿。
他说起年轻时家珍进门的样子,说有庆光着脚丫满村跑的淘气,说分田到户那年的丰收,还说如今世道变了,人都能飞到天上去。
牛队长给的热包子还烫手,随身带的老白干辛辣入喉。热气混着酒劲,把心里的话全勾了出来,怎么收也收不住。
夜深了,声音渐低。福贵的眼皮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垂下来,最终靠着家珍的坟头,沉沉睡去。
黄狗啃完了包子,见主人不动了,轻轻叫了两声,便温顺地趴在福贵起伏的胸口,也闭上了眼。
梦来得快,像一阵风把他卷回了从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挥金如土的富家少爷,成天在妓院、赌坊里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