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他趴在一个胖妓女背上,扯着人家的耳朵,非要让她驮着自己在街上闲逛。
就是那天,他撞见了家珍。
那时的家珍,还是个女学生。
一身素净的学生旗袍,梳着乌黑的双马尾,白袜踩在青石板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美得像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福贵当场就看傻了。
再低头瞧瞧身下的女人,只觉得俗不可耐,脏得刺眼。
从那天起,他心里就揣了一个念头:
这辈子,非家珍不娶。
爹有本事,他回家一嚷嚷,这门亲事,还真就成了。
娶亲那天,红绸挂满院子,喜气冲天。
他掀开轿帘,看见家珍端坐在里面,红盖头半遮半掩,他乐得差点疯过去。
谁能想到,日子一久,他竟腻了。
嫌家珍性子软,管得多,不如外头的女人新鲜有趣……
夜风寒得刺骨,睡在坟头的福贵,嘴角却挂着浅浅的笑。
这一生,苦多甜少,颠沛流离。
可在梦里,他偏偏把那些碎得不能再碎的甜,一点点翻出来,一遍遍回味。
他梦见自己掀开家珍的红盖头,对着她的眉眼,说了一夜的情话;
梦见抱着三岁的凤霞在院里转圈,她的笑声脆生生的;
梦见有庆举着刚逮的蚂蚱,一头扎进他怀里;
梦见苦根啃着红薯,小脸红扑扑的;
还有爹娘,都在梦里,安安稳稳地对着他笑。
梦里的甜,像一床暖烘烘的棉被,死死盖住了漫山遍野的冷。
福贵的意识,一点点往下沉,沉进无边的黑暗。
朦胧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间赌坊,回到了和龙二对赌的那一天。
骰盅在他手里上下翻飞,骨碌碌的声响,敲得人心慌。
额角的汗珠滚落,他咬着牙,念念有词:
“我就不信……这把还赢不了你!”
话音落,他手腕猛地一沉,骰盅重重磕在红木桌上。
掀开——三、五、五,十三点。
对面龙二缓缓揭开骰盅:四、五、五,十四点。
不多不少,刚好压他一点。
龙二先笑了,那笑看着谦卑,语气里的揶揄却藏不住:
“哎哟,福贵少爷,您看这……又输了。”
福贵盯着那三颗骰子,愣了许久,忽然苦笑着摇了摇头。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骰盅边缘,声音里是认命的颓唐:
“这人呐……有时候真得信命。
穷人,就是穷一辈子的命。想翻身?难哟。
就像今天这骰子,连输十把,把把都差那么一点。
你就算把骰子摇出花来,它也不肯多给你那一点。”
龙二立刻凑上来,满脸恭维:
“还是福贵少爷活得通透!一句话,就把这道理说透了!”
“算了,今天就到这儿。”
福贵疲惫地摆了摆手,嗓音发哑,“记上吧。回去……又得挨老爷子一顿骂。”
赌坊的谢老板端着茶盘凑过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福贵少爷那是天生的福贵命!这见识,比我们周全多了!
来来来,两位爷尝尝,刚到的新龙井。”
福贵右手仍无意识地晃着骰盅,左手随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随即眉头一蹙,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谢老板,你这就不实在了。
这分明是‘明后’的茶,也好意思说是新龙井?拿这个来糊弄我?”
龙二也端起一杯尝了尝,咂咂嘴,一脸憨实:
“还是福贵少爷嘴刁。到咱这粗人嘴里,什么明前明后,喝着都一个味儿,还不如山里的野茶清爽。”
谢老板脸上立刻堆起歉意,连连点头:
“哎哟,是我糊涂!多谢福贵少爷提醒。我就说那卖茶的眼神不对,回头我就找他把银子要回来!这情分,我可得记着福贵少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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