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根叔在他家待了一辈子,从小看着他长大。前世他败光家产后,长根没了去处,只得去乞讨。他还记得,有一年冬天,长根拄着拐杖,瘸着腿,从城外走了几十里路来看他,手里攥着一根红头绳,说是捡的,要给凤霞。
后来呢?
后来长根就不见了。有人说,饿死在破庙里;有人说,被乱兵抓了去,再也没回来。
福贵喉咙一阵发紧,像被什么堵住,连喊一声“长根叔”的力气都没有。
他木然跟着长根往里走,脚步重如灌铅。
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爹——”
福贵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缓缓低下头,看见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水红小袄,蹦蹦跳跳跑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一笑,便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是凤霞。
是还没发烧、还能说话、还会笑着喊他爹的凤霞。
福贵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他僵在原地,看着凤霞扑到跟前,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腿,仰着圆脸蛋望他。
温热的触感从腿上蔓延开来,真实得不像话。
福贵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慢慢弯下腰,指尖轻轻触到女儿温热的脸颊。
软软的,滑滑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眼眶先红,随即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凤霞的小袄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得心口生疼。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蹲下身,将凤霞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一遍又一遍:“凤霞……凤霞……我的凤霞啊……”
这动静惊得长根连忙上前:“少爷,当心别闷着孩子。”
福贵慌忙松开,凤霞嘟着嘴喊:“爹啊!”
福贵的心又酸又软,伸手轻轻抚着女儿的脸颊,声音颤抖,满是悔恨与难以置信的欢喜:“凤霞……凤霞,爹跟你说话,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
凤霞笑着点头,眼睛亮如星子。
“好好……听得见好。”
前世,凤霞高烧,他被拉了壮丁,不在家。家珍翻遍箱底凑不出药钱,孩子硬生生烧坏了耳朵,从此再听不见人声。
如今她竟能应他,还能笑——这梦一般的现实,让他眼眶再热。
他又悲又喜,摩挲着凤霞的小脸:“凤霞,爹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骗人!”凤霞撅起嘴,“你从来不带凤霞玩!爹最会骗人了!”
“回来啦?”
一句温柔又熟悉的话音,像羽毛般从正屋门口飘来。福贵浑身一僵,如被针扎般猛地抬头——只见家珍穿着一身月白旗袍,俏生生立在三级青石板台阶上。裙摆沾着晨起的露水,眉眼间尽是年轻时的清秀温婉,半点没有后来跟着他颠沛流离、熬得蜡黄憔悴的模样。
他的心猛地一揪,前世那些血淋淋的画面瞬间翻涌上来:弥留之际的家珍躺在破草席上,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手腕,气若游丝,却一遍遍地呢喃:“福贵,我身上好疼,心里更疼……好想凤霞,好想有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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