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珍见他满脸是泪，快步走下台阶，抬起手想替他擦去脸颊的泪，指尖刚要碰到他的皮肤，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去，垂在身侧轻轻攥着裙摆，语气闷闷的：“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家珍....”
福贵凝视妻子依然清秀的面容，喉头哽咽正要开口，里屋突然传来呵斥：
“大清早的嚷什么丧！”
“你爹我还没死呢！整天不干正事！就不学点好。”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老头从里屋踱了出来，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郁气——正是福贵的父亲徐老爷。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妇人，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盛着温水和布巾。看见福贵，老妇脸上立刻露出慈爱的笑容，快步走上前：“福贵啊，饿不饿？娘这就去给你下碗面。”
“娘！”
福贵望着眼前的娘亲，眼泪“唰”地一下夺眶而出。前世家败之后，一家人挤在那间四面漏风的茅屋里，娘重病缠身，没钱抓药，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娘咳着咳着，在某一个寂静的夜里，悄无声息地去了。
福贵娘见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心都揪成一团，慌忙放下铜盆，伸手去抹他脸上的泪：“儿啊，你这是咋了？受啥委屈了？”
“这败家子，惹急了连他老子都敢顶，他能受啥委屈……”徐老爷哼了一声，自顾自的摆弄茶壶。
福贵望着娘，眼泪止不住地涌，目光一刻也舍不得挪开，可又忍不住转向父亲，脚步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半步也挪不动。他想起前世——家产被龙二骗光后，爹跟着他搬进茅屋，一日蹲茅坑时忽然眼前一黑，竟失足摔死了。可福贵比谁都明白，爹哪里是“不小心”，分明是家产尽失、心气郁结，才失了神。说到底，是他这个不孝子、败家子，亲手害死了爹。
一念至此，福贵双腿猛地一软，“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得生疼，他却半点也没察觉。
福贵爹正絮絮叨叨数落着，见儿子忽然跪下，先是一怔，随即脸色更沉：“哟？今儿倒稀奇，你还知道错了？”
福贵跪在地上，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凤霞，又望向家珍，再看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怎么看都看不够，生怕一眨眼就没了。嘴唇不住哆嗦。
紧接着，他惨嚎一声，双手撑在地上，一点一点膝行着朝父亲爬去，喉咙里滚出呜咽般的哭喊：
“爹呀！娘呀！福贵对不起你们啊！是儿子错了，儿对不住你们啊！”
两辈子的悔恨像潮水般将他狠狠淹没——前世到死，他都没敢跟爹说一句对不起。此刻膝行在冰冷的石板上，裤子磨破，膝盖渗出血来，他也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往父亲跟前爬。
福贵娘吓得六神无主，慌忙上前去拉他：“福贵！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可福贵像在地上生了根，怎么拉都拉不动。
等爬到父亲跟前，福贵“咚咚咚”地对着端坐在椅子上的父亲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没几下就渗出血来。福贵娘急得直掉眼泪，家珍也反应过来，快步上前帮着拉，两人合力，竟还是拉不起他。
徐老爷彻底懵了，声音都发颤：“你这孩子……是不是撞客了？大清早的....好好，怕了你了，爹不说你了....”
可话没说完，他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身子骤然一僵，随即剧烈一晃，手颤抖着指向福贵，嘴唇哆嗦不止，却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你……”
福贵见父亲脸色发白，瞬间从悲痛里惊醒，连忙从地上爬起，一把扶住父亲的胳膊，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推拿起来。前世，他活到八十多岁时，身子骨垮了，乡里的医生来送义诊，他久病成医，学了这套缓解胸闷的手法，没想到今天竟派上了用场。
好一会儿，徐老爷才缓过气来，他看着儿子，眼里藏着无尽的恐惧——他年近不惑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跟老伴儿一起溺爱得不行，结果把这混小子惯得无法无天，从小就跟他对着干，从来没听过话，也没认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