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爷的胸膛像拉破的风箱，嘶嘶作响。他枯瘦的手死死按住心口，眼珠浑浊地盯着儿子，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自嘲：
“好，好，你放心。想当年，我连三进的老宅都输了，你爷爷也没被我气死……你爹怎么也比你爷爷强点。”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音：“说吧，这次是个什么数？到底输了多少？”
福贵见爹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知道预防针已经打足了，这才嗫嚅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爹……往后我再也不沾赌了。我拼了命挣钱，就是把骨头熬成油，也要把输掉的窟窿给您填上。”
“少拿这些虚话糊弄我！说！”
徐老爷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通红，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
福贵咬了咬牙，把实情往轻了说：“龙二和谢老板设了局害我……这段时间我输了钱，他们就给我划账，也不告诉我输了多少，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他们玩了小半年。”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不敢触碰父亲的目光，声音细若游丝：“直到昨晚……我才晓得，他们……他们把咱们徐家的……”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家珍搂紧了怀里的凤霞，指节掐进衣袖里；福贵娘攥着手帕，手帕已经被绞成了麻花；连角落里的长根，也满脸紧张地看向福贵。
“你把我们徐家输干了？”
徐老爷刚平复些许的气息瞬间又乱了。他猛地一掌拍在扶手椅上，整个人都在打摆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不！不不不！”
福贵把头摇得如同狂风中的枯草，双手胡乱挥舞：“没干！最多……最多只有一半！”
这一声像惊雷炸响，院子里众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
话音落下，死寂。
徐老爷僵在那里，像尊风化的石像，足足十秒，纹丝不动。
“爹？”福贵怕那一口气真提不上来，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下一秒，徐老爷猛地抓起拐杖想要起身，却因气血逆冲，双腿一软，重重跌回椅中。那张脸，白得像刚从浆糊里捞出来的纸，没有一丝生气。
“凤霞！家珍！娘！快！快劝劝爹啊！”福贵吓得魂飞魄散，嘶吼出声。
“我打死你这个败家子！”
徐老爷忽然怒吼一声，拐杖带着风声，狠狠朝福贵砸去。
福贵娘扑上去死死抱住老头子的胳膊：“他爹！别打！会打坏的！”
可福贵却主动把头往拐杖上送。
“砰”的一声，拐杖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额头上，顿时流出了血。他却像没感觉到疼似的，反而对着母亲喊：
“娘！您别拦着爹！让爹往死里打我出出气！要是气坏了他身子，我就是死一百次、一千次，也抵不过这罪孽啊！”
他根本不在乎皮肉之苦，只怕父亲那一口气提不上来，真就撒手人寰。若真是那样，他重活这一世，又还有什么意义？
福贵娘本来还想跟老伴儿发火，一听这话，她手一松，泪如雨下——是啊，若不让他爹泄了这股邪火，真要把人憋坏了，那才是天塌了。
徐老爷喘着粗气，又把拐杖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可瞥见儿子满脸血污、却依旧梗着脖子求打的模样，他突然重重叹了口气，将拐杖“咚”地往地上一扔，踉跄着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捂着脸，半天没发出一点声响。
福贵最怕爹气出好歹，忙不顾额角的血，挣扎着站起身，绕到爹身后。他用后世学来的推拿手法，力道适中地按揉着父亲的背俞穴。
别说，这手法还真管用。没片刻，徐老爷紧绷的后背就松了些。
然而，老人突然抬手，抄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福贵身上。